他的心真冷。
    像郢都的夜一样冷。
    他问我,“狸奴,可学会了?”
    我滚著眼泪,咬牙不肯答。
    不答,他就不会停,铃鐺声在別馆的夜色中不曾消歇过。
    这样的话他问了三次,我的眼泪洇透了身下的簟席,洇透之后,又洇染出一大片来。
    直到东方既白,我再承受不住,终於回了他,“学会了。”
    学会了,他才停。
    花木窗外已露出了几分天光,望春台里的金铃声才总算停了下来,而我已经瘫在簟席上动弹不得。
    那人起身整理衣袍,冷然道了一句,“你想要的,我全了你。”
    我没有力气再驳他,但这决不是我想要的,绝不是。
    绝不是。
    绝也不是。
    言罢睨了我一眼,嗤笑一声,“再做梦与姓顾的媾和,必不饶你。”
    顿了一顿又道,“哦,还有,离谢渊远点儿,我极恶你在他面前摇尾乞怜的模样。”
    又是我幼稚了,既说了是亡国的遗孤了,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无事”。
    那人睨了我一眼,抬步就走,不知再去睡在哪里,终究天明前是不会再回望春台了。
    望春台一片狼藉,那只猫出来探头探脑,四下低头去嗅。
    阿蛮进来默默地收拾残局,提进了水来为我擦洗身子。
    擦洗处极疼,似是破了皮。
    阿蛮点了烛,轻言软语地劝,“公子走的时候看起来不高兴,小昭姑娘何苦惹公子生气,惹公子生气了,对小昭姑娘也不好。”
    “奴话多,小昭姑娘別嫌我囉嗦。小昭姑娘年纪小,一个人来別馆这么久,没有人提点几句到底是不行的,要吃许多苦头,奴看了心疼。奴比小昭姑娘虚长几岁,是从前又是宫里出来的,大约要比小昭姑娘多了几分见识,小昭姑娘觉得奴说得对,就多听一听,觉得不对,就耳边一过。”
    “公子心是好的,只要小昭姑娘不要招惹公子,公子就不会生气,公子不生气,小昭姑娘就没有事,稷太子不也就没有事吗?小昭姑娘不要哭,既然已经在別馆了,终究先把稷太子医治好,这才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呢!小昭姑娘,你说奴说的是不是这个道理?”
    唉,阿蛮说的对,她说的很有道理。
    大道理我都懂,只是怎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呢。
    我没有工夫以泪洗面,我还要好好照看宜鳩。
    为避免看见萧鐸,我有一百个理由远离望春台。
    只要得了空閒,我就一定要往松溪台跑。
    我在照看宜鳩,他来了,不多说什么,只一个字,“来。”
    我不得不跟去。
    隔著一道木纱门,他命,“去。”
    我立在木纱门边,不知他想干什么。
    我杵在那里,怯怯地问,“去哪儿?”
    萧鐸冷冰冰地下令,“趴下。”
    我不愿意把自己的脊背暴露在外人面前,兀自在原地杵著,踟躕不肯上前,“趴下干什么?”
    “你以为呢?”
    我挣扎著,反抗著,那双修长的腿跨在我身上,压制著我,他不束缚我的手脚,只一句话,“不愿在此处,就去宜鳩榻前。”
    只这一句话,就使我偃旗息鼓。
    我趴在簟席上。
    他欺身而上。
    隔著一道木纱门,我望著宜鳩依稀的影子,他可可怜怜,就躺在那里。
    我的话不多,也再不像从前一样敢大呼小叫了。
    大约是他不愿瞧见我哭,因此总命我背著。人背著的时候,四肢不能反抗,不能博弈,也就不能刺杀。
    因而他喜欢背著。
    提起了谢先生,他便开始讥讽起来,“在谢先生跟前,不也很会摇尾乞怜么?怎么在我身下,倒不声不响,一副贞洁烈女的作派了?”
    我闭紧双眼,咬紧牙关,不肯出半分声响,不愿被宜鳩看见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如今是一副怎么不人不鬼的模样。
    萧鐸的话就在我耳畔,“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到镐京那年,你才出生,你这十五年,我都看著呢,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么?”
    是,他去镐京的时候,母后才生下我,我一年年长大,他也一年年都在,他十分清楚我的性情,可惜我从前却看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把你送去虢国,给东虢虎戏耍,你就知足吧。”
    別给我机会,否则,我必杀他。
    必杀。
    以后,这便成了常事。
    不管我是不是在照看宜鳩,不管宜鳩是不是醒著,只要木纱门推开,他说一声,“来。”
    我就要跟他走。
    隔一道木纱门,我趴於簟席,他欺身而上。
    每一回都那么难熬,我想起来那句话,“周的王姬不也做了楚的家妓。”
    想起这句,泪流不止。
    可这半年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敢出一点儿声,怕被小小的宜鳩听见。在竹间別馆的处境很糟。
    原先知道会很难,但不知会难到这般地步。
    有一回从松溪台回望春台,听见关长风正在室內与萧鐸说话,“新王把寢宫的牌匾改成了『万岁殿』,”
    万岁殿是新楚王所居宫室,萧鐸的人不愿尊其为大王,因此私下里提及,都是以万岁殿代指。
    我想,萧鐸是亡周的人,私藏天子鼎,又將周太子囚在別馆,野心勃勃,已经掩不住了,新楚王也该派人来监视他了。
    只是不知道,新王到底知不知道萧鐸私藏四鼎的事。
    我不信整个郢都就没有能治得了萧鐸的人,他离家十五年,即便是诸公子之首,乍然回楚又没有什么根基,怎么会无人治得了他。
    能做王的人,怎会没有铁血手腕。
    以后若有机会私下见新王,我必把萧鐸的罪证一一呈告。
    我余生就为杀萧鐸。
    悄悄在廊下立著,屏息敛声,探听里头的对话。
    別馆的主人冷笑,“竖子上位,总是分外怕死。我看他有几条命,能活到千秋万岁。”
    关长风正色回道,“是,楚国的王,只能是大公子一人的。”
    真是个狗腿子,打听完消息就来表忠心。
    萧鐸想做王,我就偏得想法子叫他做不成王。
    又听见狗腿子稟道,“別馆周遭发现有生人,从前不曾见过,不知是万岁殿派来监视的,还是镐京的人想要暗中接应.......公子可要加派人手日夜监视?”
    那人笑了一声,“不必费心思,掌中之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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