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我勾手,我就不得不往前走。
    一走,踝间的金铃鐺就要叮噹响上一声,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刺耳的声响。
    因而压下步子,一步步慢些挪动。
    第一笔帐,是处理那只猫。
    那只猫就在今日被我一脚踹飞,踹进瞭望春台庭中的鲤鱼池里,踹得悽厉大叫,险些溺死。
    那人依靠在软榻上,“去,擦乾大昭。”
    唉,人叫猫的称谓,猫取人的名讳,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擦乾就擦乾,这不是什么多难做的事,只是起身时下意识地就伸手要把竹条抽出,被那人挑眉止住,“插著。”
    插著就插著,终究木纱门掩著,不必被旁人瞧见。
    我不敢拖磨,满望春台去抓猫。
    大昭被我踹怕了,见我伸手要抓,四下逃窜,楼上楼下地躲,为了抓猫,就不得不加快步子,楼上楼下地追。
    竹条磨得皮肉发疼,赤金的圈口拘著,铃鐺叮叮咚咚地响著,整个望春台前后几十米就没有不能听见的。
    唉,这也都是没有法子的事。
    好不容易从犄角疙瘩里把猫掏出来,再叮咚叮咚地下楼去,在那人跟前把猫擦了个乾乾爽爽,这笔帐才算作罢。
    第二笔帐,清算的是今日抢掠的东西。
    休想他会忘记什么,细枝末节的事他也必记得清清楚楚。
    那象牙雕铸一般的指节从我胸口拔出了竹条,就用那竹条挑开了我的小包袱。
    適才我不在跟前时,有人已经把包袱送了来。
    小包袱鼓鼓囊囊的,內里是搜刮的各色宝贝。
    既留下来,便物归原主,原没有什么。
    那人先看见了自己的竹子髮簪,嗤了一声,命我,“怎么摘的,就怎么插上。”
    只要能留在別馆哄他医好宜鳩,为他簪发也並不是什么不能做的事。
    连忙拾起髮簪,跪直身子为那人簪戴。
    却被那人用竹条拦住了,竹条拨开了我的手,“脏。”
    是,包袱还沾带著我一母同胞弟弟的血,这时候已经变暗,变黑,变得有些乾涸了。
    当时渗进包袱,也就不可避免地要沾染到他的竹簪与器物上来。
    好在一旁架子上就有双耳鱼洗,起身在鱼洗中清洗乾净,又拿袍袖把簪子擦乾,再跪直身子为他簪戴。
    拔下来的时候不费劲,簪上去的时候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从前没有为旁人束髮簪戴,不知簪子从何处下手,就连我自己不也只是一根帛带束著么。
    他的呼吸声就在近前,我能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就喷在我的颈窝与胸口,我的余光能瞥见近前那双漆黑如点墨的凤目正望著我,但不知正在望著何处,愈发使我面红耳热。
    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插进去,插得有些歪扭,还扯疼了他,那双山黛似的长眉一蹙,轻嘶了一声,竹条顺手就抽上了我的屁股,斥我,“狸奴蠢笨!”
    这一竹条下来,抽得人火辣辣的,可为了宜鳩,没有不能忍的,因而憋著眼泪赶紧下了保证,“我以后会好好学的!”
    那人冷嗤,“一无是处,能学会什么!”
    我才不是一无是处,我在谢先生眼里永远是镐京最聪明的姑娘。
    我跪坐一旁,被抽疼的屁股挨在脚上,也就挨在了凉森森的赤金铃鐺上,那铃鐺提醒著我如今不堪提及的新身份。
    ——萧鐸的侍妾。
    因而我不反驳,只是抹著眼泪。
    不管怎样,簪子总算復归原位,第二笔帐也总算翻了篇。
    可第二笔帐翻了篇,第三笔帐也就跟著来了。
    第三笔帐,是清算今日望春台里被我搜刮一通的宝贝。
    那人脸色黑沉沉的,竹条在大大敞开的包袱里一一点著,“原先在哪里,就放回哪里,如有放错,趴下挨打。”
    萧鐸说打,就会真打,我知道,丝毫也不必疑他。
    我与他较量了这么久,他没有哪一次惩戒时是动了惻隱之心的。
    可我在望春台里待了二百多天,先前终日惦记著报仇,后来又终究惦记著跟谢先生走,故此从业不曾留意过室內到底是什么样的布置。
    拾起那凤鸟衔环的铜熏炉,下意识地吞咽口水,却不知道该放至哪处。
    我就知道,所有造下的因果,迟早都是要还的。
    正环顾周遭,四下打量著,忽而那人似发现了什么,竹条在我肩头轻敲几下,示意我走开,又在那摊开的,可怜的小包袱里扒拉著。
    啊,我心头咯噔一下,险些背过气去。
    在满满当当的宝贝之外,赫然躺著两只小药瓶。
    一只蓝瓶。
    一只红瓶。
    我心中满满当当的全是宜鳩,也全想著如何应付这一笔又一笔的帐,早把这两只药瓶拋到了九霄云外。
    那人身子前倾,俯身拾起药瓶捏在手中,眯眼打量著,“这又是什么?”
    一颗心砰砰跳著,脊背已生出了一层薄汗,我骗他,“是肚子疼的药。”
    那人根本不信,两只药瓶一一打开,把药丸倒至掌心,鼻尖轻嗅几下,抬眉时问我,“怎么,要下毒?”
    我猛烈摇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不是毒!”
    那人脸色难看,“不是毒,是什么?”
    就在今日,我已经放过了狠话,“你欠大周的,欠我的,永远都还不完!我只恨没有杀你!我该变成山鬼精怪,一寸寸扒开你的皮,饮尽你的血,生食你的肉!”
    我知道他到底有多恨我,他也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他,因而如今就算发毒誓,他也再不可能信我了。
    可是什么,我不敢说。
    过去的二十多天他昏睡有十几次,医官找不出缘故,若知道是我暗中动的手脚,还不知要怎样大动肝火,对付我和宜鳩。
    木纱门外传来了裴少府的声音,“筵席已经备好了,客人请公子入席。”
    萧鐸没有理会,继续与我清算,“狸奴,选一样吧。”
    药丸离了瓶子,在他掌心完全混合,已经分不出到底哪样出自蓝瓶,哪样出自红瓶了,也就分不清哪样是吃了就睡,哪样是吃了就要生出一身红疹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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