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叫他在这风雨里感染上个金疮痉,叫他大病一场,赶紧去九泉向我父王伏地谢罪不可。
    我要杀萧鐸,这辈子除了匡復宗周,再不干別的,我就干这一件事。
    那人原本就白得不正常,手腕一用力,从臂上伸延过来的青筋悉数暴露出来。
    谢先生先前告诉我打蛇要打七寸,那咬人也得找巧劲,我就专朝著这青筋咬,把他咬出了两排深深的牙印,从牙印处滋滋淌出血来。
    坏狗腿还横刀拉著姿势,好狗腿不敢上手,连忙招呼婢子,“起来拉开拉开!还不赶紧拉开!”
    两三个婢子骨碌一下爬起身来便要拉我,將拉又不敢拉,只惊慌失措,骇得变了顏色,“啊!血!好多血......咬出血了!”
    眼见著淌出来的血匯聚成流,顺著那被染红的手臂往下滚去,似瓦当上滴下来的雨,被咬的人大抵受不了了,另一只手兀然高高扬起,他力道极大,落下来必定极疼,我身子一凛闭紧了眼不敢看,一嘴的牙齿愈发往死里咬。
    好在他良心发现,那巴掌竟然没有落下来。
    只钳住下頜,迫我鬆开嘴巴,钳得我下頜生痛,怒斥了一句,“狸奴!”
    继而抓住我腰间的丝絛,似抡小猪崽一样,一把就將我抡上肩头,长腿一迈,扛著就走。
    这叫什么事儿,耻辱,耻辱,莫大的耻辱。
    本王姬从前是多么的尊极贵极,一百八十多天前,萧鐸还不能对我高声说话,一个原本不爱笑的人,在本王姬面前也必须得陪著笑脸不可。
    眼下呢,眼下竟被他当眾倒掛肩头,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了。
    我愤怒地掐他,捶他,踢他,一边揍一边凶神恶煞地叫,“放我下来!坏蛋!你放我下来!”
    屁股忽然就挨了重重的一下,这一下就使我戛然噤了声。
    裴少府还在外头小心问著,“公子还是先包扎一.........”
    紧接著木纱门咣当一声关严了,把裴少府余下的话猛地关在了外头,萧鐸就像丟麻袋一样把我丟了下来。
    摔得我呜咽一声。
    望春台的木地板不过一层薄薄的簟席,连块厚毯子都不曾铺,简直要把骨头都摔得散了架,我趴在那薄薄的簟席上,腰酸胳膊疼,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这活祖宗。
    我必杀他。
    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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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先生的袍子还在我半张身子下头,还不等压出褶皱来,就被那活祖宗一把扯走了。
    好不容易才暖和点儿,这跟要了我的命有什么两样,不等散了架的骨头回到一块儿,半张身子扑过去便抢,“坏蛋,你还给我!”
    萧鐸今岁二十五了,看著病弱的模样,可到底是男子四肢修长,我才及笄的年纪,小胳膊细腿儿哪里抢得过他,不过一甩,就把袍子甩去了后头。
    我嘴边还沾著他的血,咬破的手腕染透了他的袍袖,他瞧见了愈发生气,另一只手伸来轻易就扼住了我的咽喉,似要將我颈间的每一寸骨骼都碾碎撮烂,“你这亡了国的王姬,也该到头了!”
    我天生就是王姬,金尊玉贵,即便国破,骨子里的气节也不能改,怎的他说到头就到头?
    何况,宜鳩还活著,谢先生还在,外祖父和大表哥也都在,我还有救呢,因而我腰杆挺直,直得就像镐京巍峨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城墙。
    他戳我的痛处,我也一样要往死里扎他的心,“到头了就说说从前,从前在镐京,你不还认『贼』作父,与我一样叫囿王为『父亲』吗?”
    我挑著眉头,“鐸哥哥,你记性真差。”
    听说他十岁就被送来镐京了,多少年都不能回家。
    不止楚国,各国的公子皆要送进镐京为质,已是上百年的惯例了。质子们在镐京过得好不好,要看他们的母国规不规矩,有没有谋逆之举。
    没有的,过得好一些。
    若有,可就不怎么好了。
    楚国民强国富,兵悍马壮,占据了南方一大半疆土,偏生楚侯不知藏拙,生出问鼎之心。
    不怪父王忌惮,楚国原本就是异姓,又是诸侯中最先称王的,从前哪儿有这样的先例。
    如今推想起来,萧鐸在镐京大抵过得十分不好。
    看似衣著光鲜,又是诸国公子之首,然心里的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果真好,就不会造就这一副病弱之躯。
    何况,囿王十一年,这年的暮春,父王借朝见之机设宴,將势力最强的四大诸侯,楚、申、虢、郑,誆至宫中。
    那一日,除了外祖父申侯得到消息中途逃跑,其余三侯皆在宴饮中.......
    被一一鴆杀。
    此举直接引发三大国公子发动宫变,原本就已风雨飘摇的大周,大厦已倾,就此完了。
    父王是天子,是天下共主,处置叛乱的诸侯为的是武王一手开创的大周基业,又有什么错呢?
    在稷氏看来,天子理所应当。
    可在楚、申、虢与郑人眼中,天子恶行昭彰,罪当万死。
    那血色的往事,终究不能仔细回想。
    此刻的萧鐸乖张锋锐,眉梢带怒,眸中冰凉,冷得要凝出冰来,原以为他要加大力道,把我脖颈一折两断,他如今回到郢都,阴騭的本性暴露,气极了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谁想到他竟鬆开了手,发了白的骨节上还沾带著红艷艷的血呢,却只反问了一声,“是么,狸奴。”
    声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就是个阴湿的男鬼。
    为质那些年是他十分不愿提及的,必是破防了吧。
    適才只顾著出气,还没去想逼他破防对我有什么好处。这半年被他玩弄於鼓掌之中,难得能占一回上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总之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因而反问他一句,“怎么不是,你是亡了我宗周的大功臣,可惜回了郢都.......”
    他的手鬆开之后没有閒著,我便瞧著他的手,瞧著他鬆开了我的脖颈,继而反手伸向了壁上某处。
    他的竹条就掛在那里。
    我眼睁睁地瞧著,瞧著他轻易取来將我按趴在地,一条子就抽了上来。
    他下手总是不留情面,一下就抽得我不敢动弹。
    细细的一根,抽人极疼。
    这活阎王。
    你当这就完了吗?
    依我对他的了解,今日的清算不过才將將开始。
    是日,萧鐸狠狠地罚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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