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臥在公子萧鐸的窗边,距离他的臥榻有四五米之隔。
    一个小帛枕。
    一张薄薄的毯。
    郢都的月光在夜里打在我身上,把我睫上的泪珠照得发亮,而我在他的地板上已经睡了小半年。
    我想念故都镐京,也想念曾经住在桂殿兰宫,被人宠在手心里的日子。
    从前被养得千般娇贵,如今於暗中攥著的却是一把利刃。
    此刻,这把利刃被攥得发热,生烫。
    我在等他回来。
    好取他的狗命。
    杀了他,为覆亡的宗周,为我被弒尽的亲族。
    萧鐸无意於权位爭斗,自命为听竹公子,成日閒得要死,除了抚琴饮酒,钓蟹行猎,没什么大事,是夜他很早就回,带著些许的酒气。
    利刃在掌心微微发著抖,我並没有等太久。
    狗腿子拉开木纱门,萧鐸路过我时脚步一顿。
    他身上是雨后竹林清冽的香,可他配不上这样的味道。
    闭紧双眼不敢去瞧,那人頎长的影子遮住了月光,迟迟也不移开,我蜷著的身子被这影子悉数遮住。
    我知道他正在凝视我,也知道凝视过后会发生什么。
    果然,那修长似竹节般的手一把就掀飞了我护身的薄毯,长腿一跨,掀开我的裙袍,旋即便欺身上来。
    他的身量八尺有余,单是一双腿就近六尺,他那么高大,我在他身下似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鸡仔。
    他饮过酒后,必要拿我泄愤,我早已经习惯,只是虽已有过许多次,还是受不住那叩门攻伐的疼。
    疼,疼出了我的眼泪来。
    利刃在枕下藏著,我蛰伏著,咬牙忍受著,由著他摆弄。
    后来不那么疼,不疼都变成了屈辱。
    他咬我,把我脖颈与肩头都咬出血来,不止肩头,胸口也咬,咬他兴起时想要咬噬的每一处。
    我知道萧鐸恨我,恨整个宗周王室。
    我也一样,也一样恨他,恨整个郢都萧氏。
    因而疼得掉眼泪,却不肯哭出声来,我才不会在仇家面前哭一声。不是因了他,大周就不会亡。
    月色西斜时候,他总算消停了,消停了便臥在一旁。山间凝寂,別馆除了人,不曾养什么活物,唯有夜梟偶尔叫上几声,才打破是夜的岑寂。
    他的喘息声在这岑寂之中显得尤其粗重,却並不说什么话。他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並不知道,但在镐京为质多年,如今总算回来,话却远比从前少了。
    我扯下裙袍,掩住了於痕累累的身子,从帛枕下悄然抽出匕首来,抽搭著朝他凑去,“鐸哥哥,你抱抱我。”
    那人在喘息中嗤了一声,冷声冷气的,並不理会这声“鐸哥哥”。
    是,我从镐京被抓来郢都的那一日,他就装作不认得我,不许我再像许久前那样亲昵地叫他“鐸哥哥”了。
    月光把深色的木地板照得发亮,窗外的芭蕉在清风里摇曳出沙沙的声响。
    我凑在他身旁,带著几分哭腔,“我疼。”
    屈辱是真的屈辱,疼也是真的疼,萧鐸总说我是个犟种,至少在竹间別馆的这小半年,我从来没有向他示过弱。
    他大约觉得有几分稀奇,眼锋虽还如寻常一样睨著我,只是冷冽之中夹杂了零星的柔和。
    没有讥讽,也不算拒绝。
    这柔和十分罕见,上一次见,还是半年前镐京宫变的那日。
    我就是在这时候,將握紧的匕首疾疾横上了他颈间,匕首锋利,在月色下寒光一闪,什么话也不需说,横上去便划开他的皮肉,再穿透这层皮肉朝著他颈间的肌骨狠狠地切了下去。
    这样的刺杀我已在脑中不知盘演了多少回,他从前在镐京为质时不知害过什么病,身量虽高八尺余,却总带著几分病態,素日一副苍白虚弱的模样,何况饮了酒又攻伐半夜,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我坚信必能一刀毙命,即便不能,也必叫他皮骨分离,血溅当场。
    匕首是他自己的匕首,青铜的刀身两面近脊处,皆铸著凹凸不平的夔纹,这是殷商的夔纹翘首刀,是我父王曾赐给他的,寸铁寒芒,用来取他狗命正好。
    我受够了被他囚在这望春台,夜夜被他摆弄的滋味,因而拼劲了毕生的气力要划破他的脖颈,切断他羞辱我时那总会上下滚动的喉管。
    萧鐸“嘶”了一声,廊下值守的狗腿子就已將手按上了木纱门,“公子!”
    可到底是我小瞧了他。
    这么个病弱的人仍旧出手利落,將將划开他的脖颈,不过是电石火光间的工夫,还没有看清楚他怎么出的手,手上一麻,夔纹翘首刀就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我如往常一样拼命踹他,挠他,萧鐸也如往常一样翻身將我压下,牢牢地將双腕锁至头顶,不给我一点儿踹挠他的机会。
    他睨著我,月色下那双丹凤眼阴冷阴冷的,似一头被触犯动怒的楚国狼,冒著危险骇人的光。
    我最怕见到这样危险的光,这样的光一出现,就昭示著攻守异形,我输他贏,就意味著他要开始罚我了。
    罚前,他问我,“脑子呢?”
    我梗著头,瞪他,“被你吃了!”
    嗐,就当是被狗吃了吧。
    他恨得凝眉咬牙,掐著我的下頜,细长分明的指节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这半年我孜孜不倦地折腾,谋害他的方法有千百种,他罚我的方式也每回都不重样。
    这一回,萧鐸把我拦腰吊了起来。
    望春台有他喜欢的山间野趣,也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因此素日除了哑婢洒扫收拾,从不许旁人进来。
    就譬如屋樑,屋樑不高,垂下来两条粗糲的麻绳,绳头拖在地上,他用时极为趁手,也十分熟练,轻易缚住了我。
    我挣扎得像一条乱蹦的鱼,拼了命地叫囂,“放开我!放开我!放开!萧鐸!”
    外头的狗腿子苍啷一下拔刀出鞘,眼看著忍不住就要闯进来了,“放肆!不得直呼公子名讳!”
    惊起了荷塘稻田的蛙叫,惊醒了田庄农人养的鸡犬,我张牙舞爪地扑腾,“就叫!就叫!萧鐸!萧鐸!萧.......”
    面前的人捏著我的嘴巴,十分轻巧地就把我的嘴巴捏开,捏成了一枚咸杬子,垂眸睨我,声音不高,“叫什么。”
    叫声被迫止住,这条鱼还是被吊在了樑上,不费吹灰之力。
    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一百八十日,亦是不曾杀死萧鐸的第一百八十日。
    听著,不杀萧鐸,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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