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將姜棲背到山下的公路边,两人身上沾著泥污和草屑,狼狈得不成样子。
    姜棲的手机在遇袭时不知所踪,陆迟的手机沉入了沼泽,所幸姜棲身上还揣著陆迟那个装有现金的钱包。他们拦下一辆路过的车,付了不菲的车费,赶往最近的医院。
    两人並排坐在后面,一路上,陆迟靠窗静静坐著,一言未发,只留给姜棲一个沉默的侧影。
    姜棲缩在座位另一侧,余光时不时瞥他一眼,这过分的安静让她心头髮慌,却又说不清缘由。
    车子很快抵达医院,姜棲有洁癖,还是先去公共洗手台洗了个手。
    陆迟也跟著过来,他用左手拧开水龙头,而那只缠著绷带的右手垂在身侧,白纱布上已然晕开一片刺目的新鲜血跡。
    姜棲在一旁眼尖地看到了,“你的手怎么又流血了?”
    陆迟只洗了左手,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挪了挪,轻描淡写地说,“可能刚才使劲,伤口不小心崩开了,待会重新包扎一下就好。”
    姜棲看著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很是无奈。
    这只右手再被他这么折腾下去,怕是真的要废了。
    先是烫伤,又是划伤,伤口崩了又崩。
    两人去了急诊室,姜棲做了详细检查,医生说她吸入的毒雾较多,开了些缓解症状的药,脚踝的磕伤也做了清创和包扎,並无大碍,隨时可以离开。
    直到听见医生说她没事,陆迟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些。
    走出急诊室,来到走廊相对安静的尽头。
    陆迟从钱包里抽出厚厚一叠现金,塞到姜棲手里,“你拿著钱,自己打车回公寓,我就不送你了。”
    姜棲接过现金,视线却再次落在他那只渗血的右手上,“你的手,不赶紧处理一下吗?”
    陆迟微微喘著气,“待会就处理,你先走吧。”
    姜棲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忍不住追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陆迟扯出一抹极淡的笑,“背著你走了那么久的山路,不出汗才怪,看来我以后真得多补补了,你上次给我买的那个五十年野山参,我还没吃呢。”
    姜棲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是他背著自己下山,指不定又加重了手的伤势,她犹豫了几秒,轻声开口,“我等你包扎完再走。”
    陆迟闻言,那双平日里冷冽的眼眸,此刻竟氤氳著一层水汽,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按住她的脑袋,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带著压抑的哽咽,“记住你说的话,以后你要好好的。”
    姜棲身体一僵,却没有立刻推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
    “你有低血糖,以后要记得按时吃早饭。”陆迟絮絮叨叨地说著,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睡觉不要老踢被子,容易著凉感冒,吃鱼的时候要注意鱼刺,不要再被卡到了,喝中药虽然苦,但也是为了调理身体,还是得乖乖喝,外面的饮品不要隨便乱喝,尤其是酒,你一喝就迷糊,分不清东南西北,一个人住也要多注意安全,凡事多留个心眼,还有不会游泳就离水远一点,別逞强,不过还是劝你学游泳好,关键时刻能保命,以后我这个救生员就不在你的身边了……”
    他说了好多好多,琐碎得像平日里的家常,姜棲却听得鼻尖发酸,终於忍不住推开他,“说这些干什么?说得跟生离死別一样。”
    陆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你说以后各过各的,这不就是生离吗?”
    姜棲被这句话噎得无言以对。
    陆迟凝视著她的眼睛,轻声问,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现在执意留下来陪我,是因为心里捨不得我,还想著和我復婚,对不对?”
    “才没有。”姜棲別开脸,“那你自己好好包扎,我先走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
    可是,当她走到医院门口,夜晚的冷风迎面吹来,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悸却骤然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用力拉扯著她的心臟,疼得她呼吸一滯。
    强烈的直觉驱使她猛地转身,顾不上脚踝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往急诊室跑。
    远远的,就看到陆迟正一手扶著墙,身形踉蹌,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摔倒。
    “陆迟!”姜棲急忙上前,扶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陆迟脸色很是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看到去而復返的姜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隨即又试图掩饰,“我没事,你回来干什么?”
    “骗人!你这个大骗子!”姜棲哪里还会信他的话,慌忙检查他的身体,目光最终定格在他一直渗血的右手上,她颤抖著手,揭开那些湿黏的绷带,在层层纱布之下,手掌边缘赫然有两个清晰的蛇牙咬痕。
    “你被蛇咬了?”姜棲难以置信地问。
    陆迟已经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重重地向后倒去。
    “陆迟!”姜棲心慌得厉害,极力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路过的医护人员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迅速推来担架车,七手八脚地將陆迟放上去,匆匆送进了抢救室。
    姜棲被挡在门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扇门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於开了,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患者是被毒蛇咬伤的,而且毒性非常强,扩散速度极快,现在必须立刻注射对应的抗蛇毒血清,你们看清楚蛇的样子了吗?得知道具体种类,我们才能调配血清。”
    姜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凭著记忆,极其详细地描述了那条蛇的形状、顏色、花纹,並强调是在北部山区原始森林的沼泽边缘被咬的。
    医生听后,脸色愈发沉重,“根据你的描述,那是一种比较罕见、只在特定原始生態区域活动的毒蛇,因为那片区域人跡罕至,咬伤案例极少,毒液样本採集困难,我们医院,甚至本地区其他医院,很可能都没有储存对应的血清。”
    姜棲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声音发颤,“整个英国都没有?要是不注射血清的话,他会死吗?”
    “我们只能再试著再联繫其他医院,但希望几乎渺茫,而且那蛇毒扩散得太快了,患者现在已经出现意识模糊、呼吸抑制等症状,情况很危急,恐怕撑不了多久,你还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吧。”
    听完医生的话,姜棲眼前一黑,差点站立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抢救室的,里面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陆迟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仪器上跳动的线条,微弱得让人心慌。
    就在前两天,他还在网球场上意气风发地挥著球拍。
    如今,却气息奄奄地躺在这里,命悬一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姜棲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地查看他那只被蛇咬伤的右手,“为什么被咬了不说,还一直说没事没事,让我先走,你是想让我自责死掉吗?”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陆迟的眼皮费力地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慢慢聚焦在她脸上,他抬手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抬起,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別哭了。”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隔壁那傢伙还说,我就算死了,你都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看来,他说错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姜棲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你要是有事,我难辞其咎,你爸妈,你表哥,你的朋友们……他们都会怪我的,你撑住,不许有事,听到没有?”
    “撑不住了……”陆迟虚弱地牵了牵嘴角,那弧度悲伤而无奈。
    他在被蛇咬到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了。
    有过不少户外经验的他,心里很清楚那原始森林里的毒蛇意味著什么。
    罕见的品种,往往意味著缺乏对应的血清。
    他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怕她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只能一路强撑著送她来医院。
    陆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著深深的眷恋,“我表哥……他人不错,应该能真心待你,你要是想和他在一起,不用顾虑我,当我表嫂也行,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
    “什么表嫂!你別胡说八道了!”姜棲哽咽著,“留著点力气,医生会弄到血清的,你会好起来的!”
    陆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积攒著最后一点力气,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地说,“姜棲,我爱你。”
    “我很后悔,那天晚上你问我,我没有回答。”
    姜棲的眼泪瞬间决堤,哭得不能自已。
    陆迟继续说著,像是要把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掏出来,“我们结婚结得那么草率,我总怕你不是真心的,我害怕……如果我先袒露了全部真心,就会成为那个一败涂地的输家,成为可以被你轻易放弃、隨时替换的那一个……”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眼底泛起幸福又苦涩的光,“可和你结婚的这三年,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怪我没有经营好我们的婚姻,让你伤心难过了,对不起……”
    姜棲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砸落。
    陆迟费力地抬手,想再次擦掉她的眼泪,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別哭了,我不想在最后的时刻,还看见你为我哭。”
    “你这个疯子!什么最后的时刻!”姜棲紧紧握著他抬起来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他流逝的生命。
    陆迟的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他望著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却又带著一种释然的温柔,“你说过……要往前看的……把我彻底忘了吧。”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只被姜棲握著的手,无力地从她掌心滑落。
    几乎同时,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尖锐而绵长的“滴——”声。
    姜棲驀地怔住,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离,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耳鸣。
    陆迟就那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安静得像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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