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叔父亲手绘的那张旧图纸,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扎进了眾人沮丧的心底,让原本蔫头耷脑的后生们,重新挺直了腰杆,眼里泛起了光亮。
    陈阳一把接过图纸,生怕沾了潮气,小心翼翼地铺在机房中央的木板上,又立刻让人找来手电筒,拧亮后將光柱稳稳地打在纸面上。
    昏黄的光柱里,图纸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用钢笔勾勒的线条、標註的数字,依旧清晰可辨。
    岁月在纸页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跡,却没能磨灭那些精准的刻度——水轮与发电机接口的直径、对接的倾斜角度,甚至连安装时需要垫的薄铁片厚度,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陈阳的目光在图纸与接口之间反覆穿梭,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著那些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原来如此,难怪之前对不上!这里的角度要精確到一度,偏差半分都不行,还有这轴端的卡槽,得对准发电机接口的凸起!”
    拾穗儿也凑了过来,她怕手电筒的光晃了陈阳的眼,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著扶著图纸的边角,指尖轻轻压住那些捲起的纸边。
    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一个箭头標註的位置,凝神看了半晌,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陈阳哥,你看这里,图纸上標著发电机要先固定在水平线上,再校准定子的位置。咱们之前是不是反过来了?先固定了定子,才导致发电机位置偏移?”
    陈阳闻言一愣,隨即低头对照图纸反覆查看,猛地一拍大腿,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有道理!你说得太对了!难怪咱们怎么调都不对,原来是顺序搞反了!”
    这话一出,围在旁边的后生们也来了精神,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动手。陈阳立刻按照图纸上的要求,指挥著眾人先鬆开固定钉子的螺栓。
    沉重的定子压在地基上,几个后生喊著號子,齐心协力才把它抬起来一点点,又找来薄铁片,按著图纸標註的厚度,垫在定子的底部。
    拾穗儿则拿著水平仪,紧贴著定子的表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里面的气泡,嘴里不断提醒:“往左一点,再往左——好了!气泡居中了!
    定子的位置校准完毕,接下来就是调整发电机的位置。
    这一步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陈阳拿著捲尺,照著图纸上的尺寸,反覆测量发电机与定子之间的距离,又用墨斗在地基上弹出一条笔直的线,確保发电机的中轴线与定子完全重合。
    后生们屏住呼吸,有的抬著发电机的一端,有的垫著铁片调整高度,每移动一寸,都要停下来核对一遍尺寸。
    “再往右挪半厘米,对,就是这个位置!”陈阳蹲在地上,眼睛死死盯著捲尺上的刻度,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发电机的位置固定好后,最关键的一步来了——调整水轮的角度。
    陈阳將图纸上的標註烂熟於心,又找来一根细线,一端系在水轮的轴端,另一端吊著重物,靠著重力来校准垂直度。
    “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停!”他指挥著后生们,用撬棍轻轻撬动水轮,每一次调整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稍微往上抬一点,对,就是这样!角度刚好!”
    机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手电筒的光芒在零件与图纸之间来回穿梭,还有眾人均匀的呼吸声。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水轮的轴端和发电机的接口上,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丝微风,都会打乱这精准的校准。
    李大叔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著一个磨得发亮的菸袋,却忘了点燃。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旧图纸上,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光。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身影——同样是在这样的机房里,父亲也是这样拿著图纸,弯著腰,对著那些冰冷的铁疙瘩反覆测量、调试,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落在纸面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墨点。
    这张图纸,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他对水电事业的热爱与执著,更是他留给后人最珍贵的財富。
    “爹,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咱们成功啊!”李大叔在心里默默祈祷著,指尖微微发颤,眼眶越来越红。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的余暉透过机房的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给冰冷的铁零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也给眾人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好了!定子水平校准完毕,发电机位置精准,水轮角度也调好了!可以对接了!”陈阳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眾人闻言,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决定成败的接口。陈阳和几个后生站在水轮两侧,互相递了个眼神,然后一起用力,缓缓推动水轮,让那根打磨得光滑的轴端,一点点朝著发电机的接口靠近。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这一刻停滯了,耳朵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水轮轴端与接口摩擦的细微声响。
    “咔嚓!”
    一声清脆的、带著金属质感的声响,在安静的机房里骤然响起。
    水轮的轴,完美无缺地嵌入了发电机的接口里,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成功了!对接成功了!”陈阳先是愣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声激动的吶喊,声音里满是狂喜,眼眶瞬间红了。
    机房里瞬间沸腾了!后生们激动地互相击掌、拥抱,有的甚至兴奋地跳了起来,粗礪的手掌拍在一起,发出“啪啪”的声响;围在旁边的妇女们也鬆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泪花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著晶莹的光。
    李大叔快步走上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握住水轮的边缘,缓缓转动了一下。
    水轮稳稳地转动起来,带动著发电机的转子一起旋转,没有一丝卡顿,没有一点异响,转轴转动的声音,清脆而流畅,像是一首动听的歌。
    他看著那张被夕阳镀上金光的旧图纸,看著眼前转动的水轮与发电机,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皱纹滚落下来。
    这眼泪里,有成功的喜悦,有对父亲的思念,更有如愿得偿的欣慰。他知道,父亲一辈子的梦想,终於在他这一辈,实现了。
    “爹,您看到了吗?咱们成功了!电站马上就能发电了!”李大叔哽咽著,声音里满是激动,对著空旷的机房,也对著遥远的天际,喃喃自语。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机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可每个人的心里,都亮堂堂的,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亮,还要炽热。
    水轮与发电机的成功对接,意味著水电站的安装工作,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接下来,就是试发电了。
    山里的第一盏电灯,即將在眾人的期盼里,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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