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穗儿则趴在床上,在本子上列清单——如果电站开工,需要准备什么。
    劳力:全村能动的有三十七人,其中壮劳力二十一人,妇女十六人。老人和孩子可以做一些轻活,比如做饭、送水。
    工具:铁锹、镐头、箩筐、扁担……这些村里还有一些,但不够,需要添置。
    粮食:这是最大的问题。现有的粮食只够吃半个月。如果开工,劳力消耗大,吃得更多……
    她一项一项地列,越列心越沉。需要的东西太多了,而他们有的太少了。
    “拾穗儿,”陈阳突然说,“你说,如果电站真的建成了,第一盏灯,你想安在哪里?”
    拾穗儿想了想:“安在教室。孩子们晚上要看书,不能总点煤油灯,对眼睛不好。”
    “然后呢?”
    “然后安在安置点的每个房间,安在厨房,安在院子里。”拾穗儿的眼睛亮起来,“等路通了,材料运进去了,村里的房子修好了,每家每户都要安上电灯。到时候,一到晚上,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再也不用摸黑了。”
    陈阳笑了:“那得多亮啊。”
    “是啊,得特別亮。”拾穗儿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赶紧擦掉,但陈阳已经看见了。
    “会亮的。”他说,“一定会。”
    夜深了,雪还在下。拾穗儿终於写完了清单,整整三页纸。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屋里很冷,被子很薄,但她心里是热的。
    她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难,还有很多坎要过。但就像吴工说的,他们有决心,有那股劲儿。
    而且,他们不是孤单的。有周主任,有吴工,有建材厂的厂长,有那些还没见过面的老工程师,有车上的大婶和大爷,有所有知道他们故事、愿意帮助他们的人。
    这么多人,这么多力量,拧成一股绳,还拉不动一个小小的电站吗?
    她不信。
    窗外,雪渐渐小了。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深蓝色的天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天,就快亮了。
    而此刻,在市里,周主任刚刚开完会。他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手里握著一份刚刚通过审议的文件。
    文件的標题是:《关於將金川村小水电站纳入灾后重建应急项目的批覆》。
    他摸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脸。
    然后,他拿出那个老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拾穗儿警惕的声音:“餵?”
    “是我,周明。”周主任说,“批文下来了。明天,我带人去你们村,实地勘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哭声——那是喜极而泣的声音。
    周主任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著。等那哭声渐渐平息,他才说:“別高兴太早,这才是第一步。后面的事,还多著呢。”
    “我知道。”拾穗儿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但很坚定,“我们知道。我们准备好了。”
    掛掉电话,周主任又在窗前站了很久。手里的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远方,看向金川村的方向。那里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但很快,就会有光了。
    一定会的。
    批文下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金川村盪开层层涟漪。
    拾穗儿接完电话后,在招待所那间冰冷的房间里呆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渐渐暗下去,可她的手还在抖。陈阳从外面打热水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一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放下暖水瓶。
    拾穗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掛著笑:“周主任来电话了……批文,下来了。”
    陈阳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他愣了几秒,然后一把抓住拾穗儿的肩膀:“真的?批下来了?真的批下来了?”
    “真的。”拾穗儿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说,明天带人来村里实地勘察。”
    陈阳鬆开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像个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兴奋的孩子。
    最后他停在窗前,一拳轻轻砸在窗框上:“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笑著笑著,又都哭了。这大半年来的奔波、恳求、等待,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他们哭得很小声,怕吵到隔壁房间的人,可越是压抑,那哭声听著越是让人心酸。
    哭完了,拾穗儿用袖子擦乾脸,深吸一口气:“不能哭了,得赶紧通知村里。还有好多事要准备。”
    她拿出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昨晚列好的清单。现在,这些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马上就要面对的现实了。
    陈阳也冷静下来:“对,吴老师说了,咱们自己得准备好。勘察队来了,得让人家看到咱们不是空口说白话,是有备而来的。”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天一亮就回去。拾穗儿给李大叔打了电话,村里的老电话信號不好,断断续续的,但她还是把批文下来的消息传达到了。
    电话那头,李大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声音哽咽地说:“好,好,我这就通知大家。”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拾穗儿把清单又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补充了很多细节。
    陈阳则在研究吴工给的那些老图纸,想著明天勘察队可能会问什么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天蒙蒙亮时,雪停了。两人退了房,在街边买了几个馒头,就著热水吃了,匆匆往车站赶。
    回村的车上,拾穗儿一直看著窗外。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车子顛簸得厉害,可她的心比车还顛簸。
    批文下来了,这固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可隨之而来的压力,也像这山路一样,陡峭而真实。
    “想什么呢?”陈阳问。
    “我在想,”拾穗儿转回头,“咱们村那些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王婶身体不好,她家男人腿脚不便,可他们家还是把仅有的那点腊肉拿出来,说等开工了给大家添点油水。还有李大爷,七十多了,非说自己还能挑担子……”
    她的声音哽住了:“大家把希望都押在这件事上了。要是,要是最后建不成……”
    “不会的。”陈阳打断她,“这么多人一起使劲,没有办不成的事。你要相信,也要让大家相信。”
    车子在山路上摇晃著,像一艘在风浪中前行的小船。窗外的景色从镇子的房屋变成稀疏的农田,再变成连绵的荒山。
    越靠近金川村,路越难走,可拾穗儿的心却越来越踏实。
    这里是她的家。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她都熟悉。
    这里的人,都是看著她长大的长辈,是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躲过雨的乡亲。
    两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那个熟悉的路口。两人下了车,踩著厚厚的积雪往村里走。
    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群人——全村的人,能走动的都来了,站在雪地里等他们。
    李大叔站在最前面,佝僂的背挺得笔直。王婶搀著孙大爷,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拾穗儿和陈阳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有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拾穗儿的脚步顿住了。她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们被山风吹得皴裂的脸,看著他们身上打满补丁的棉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村李大叔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寒风里有些发抖,却异常清晰:“批文……真下来了?”
    拾穗儿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本子上有她昨晚记下的通话內容。
    她翻开,想要念给大家听,可手抖得厉害,本子差点掉到雪地里。
    陈阳接过本子,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市里批覆,同意將金川村小水电站纳入灾后重建应急项目。明天,乡水利站的周主任將带领勘察队进村,进行实地测量和……”
    他还没念完,人群里就爆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那不是大哭,而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王婶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孙大爷仰著头,浑浊的老泪顺著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几个年轻点的汉子,咬著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
    拾穗儿再也忍不住,她走到人群中间,声音带著哭腔,却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乡亲们,批文下来了,这是好事!可周主任说了,这才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还难。咱们得让人家看到,咱们金川村的人,不是等靠要,是真心实意想把这件事办成!”
    她举起手里那份清单:“昨晚,我和陈阳列了个单子,要是真开工,咱们需要准备什么。现在念给大家听听,看看行不行。”
    她一条一条地念:劳力怎么安排,工具怎么分配,粮食怎么统筹,老人孩子能做些什么……每念一条,她就抬头看看大家的反应。没有人打断她,所有人都认真地听著,像是在听最重要的圣旨。
    念完了,拾穗儿合上本子:“这些都是我和陈阳想的,不一定周全。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这件事是全村的事,得全村人一起拿主意。”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雪花又开始飘起来,落在大家的头髮上、肩膀上,可没有人动。
    孙大爷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还能烧火做饭。別看我老了,烧火还行。”
    王婶擦擦眼泪:“我家那口子腿脚不便,编筐编篓还行。开工了要用不少箩筐吧?我们俩在家编,能编多少是多少。”
    “我会点木工,”一个中年汉子说,“简单工具我能修。”
    “我力气大,挑担子没问题!”
    “我认识几种野菜,粮食不够,咱们可以掺著野菜吃……”
    一个接一个,声音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传来。起初还有些犹豫,后来越来越响亮。这些声音匯聚在一起,在雪地里迴荡,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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