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卖。
    三个字,道尽背后的凶险。
    苏见月闭了闭眼。
    她知道,如今的断供已经远远超出商业竞爭范畴,背后的人,明显是想围剿。
    是要让孟家產业毁於一旦。
    到底是冲谁来的?
    孟家的仇敌,亦或是……她的旧恨?
    苏见月心头猛然一跳,还不及她细细思索自己下江南后种种细节,孟枝枝忽又压低声音道:“姐姐,我还有一事。”
    “你让我去西山前,我去了一趟孟府,想替你推了今日的诊。谁知竹嬤嬤说,孟舅爷咳得厉害,执意要等你……我瞧著,那竹嬤嬤神色有些慌张,孟府后院偏门处,似有生面孔张望。”
    孟府?孟舅爷?
    白日那冷松苦参的气息,瞬间又扑了过来,她眼前好似又出现那苍老,握拳咳嗽的身影。
    那绝非老人的脉象……疑云重重。
    “我知道了。”
    她按下纷乱思绪,只觉得太阳穴有些胀痛:“你先回府歇息,今夜我守在这里,等谢大公子那边的消息。”
    谢时安昨日已动身,前往更远的湖州寻找货源,飞鸽传书说是今日有信。
    然而,苏见月等到后半夜,等来的不是谢时安的信鸽,而是从湖州连夜策马赶回的家卫。
    护卫肩上带伤,裹著满身风尘,踉踉蹌蹌地回到阁內,还不及跪稳,就摔了下去。
    手里紧紧握著一枚染血的扳指。
    是谢时安的贴身之物。
    苏见月猛然站起,惊出一身寒气,她快步上前,扶住护卫:“发生了什么事?谢……夫君他如何了?!”
    “公子到了湖州,我们先后在码头验货,快入夜时,忽然来了水匪袭击。”
    “公子为护货……坠江,下落不明。我们沿江寻了半日,只找到这个。”
    护卫声音沙哑,说到最后,咳出一口血沫来,苏见月连忙唤来大夫,自己拢紧衣服。
    推开门,夜寒露重。
    这不是意外,这是斩尽杀绝。
    即便眼下掌握的线索並不多,苏见月也觉得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不管背后的人是冲什么而来,她作为东家,也是时候出去会会。
    极致的愤怒和夜寒交织在一起,从她的裘衣中席捲进来,却又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李掌柜。”
    苏见月盯著夜色,转身对掌柜道:“天亮后,掛出告示:织羽阁闭店,后续订单即便千金来求也一概不接,食鼎楼那边,从明日起,踏春宴所有菜品价格下调五成,现有菜品售完,也一同闭店。”
    “何日恢復营业,等我回来再做打算。”
    她必须收缩防线,即便日日亏损,也不能毁了声誉。
    “枝枝。”
    她看向早已面无血色的妹妹:“你立刻修书给赫连表哥,將此地情况尽数告知。然后,收拾东西,立即乘车,带上谢时序,前往临州暂住几日,莫要声张,也莫要露面!”
    “我不走!”
    孟枝枝抓住她的手,眼神倔强,“我要在这里,等时序的消息,也要陪你。”
    如今情况非常,她又如何忍心姐姐一人涉陷。
    “枝枝,听话。”苏见月抚了抚她的头髮,眼神柔和却坚定:“你安稳,我才能无后顾之忧。而且,有些事,你跳脱在局外,或许能看得更清楚。”
    她隱约觉得,这场针对她產业的狂风暴雨,与那令她憎恨的京城旧事,以及那位“孟舅爷”,或许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但如今时局不明,风雨欲来之时,她必须把最在意的人,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孟枝枝也知道眼下不能添乱,最终点了点头。
    马车早已备好,车夫是谢府一位寡言但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苏见月正要登车,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孟夫人!请留步!”
    来者是竹肆。
    他依旧是那副嬤嬤打扮,只是明显因为来得焦急,妆容和髮髻都很是凌乱歪斜。
    显然是得了消息,直接从孟府跑来的。
    “竹嬤嬤?”苏见月驻足,看著他:“可是有事?”
    “夫人,湖州您去不得!”竹肆喘著气,明显急得不行:“老奴听到些风声,湖州那边不太平,水匪猖獗是假,怕是有人设了套,就等著……夫人。”
    “您千金之躯,不如再等等消息,或者增派援手,总之不可亲自前往啊。”
    要是出了事,他家那位不得给他活活抽死!
    偏偏这姑奶奶说走就走,一分钟给他留著去通报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直接跑来劝阻。
    “再不然,再不然让孟家老爷想想办法?他有些旧日关係……”
    苏见月听著,此刻才开口打断:“嬤嬤好意,我心领了。但谢大公子是我夫君,他因我家事遇险,生死未卜,我若龟缩不前,与禽兽何异?”
    “至於孟老……”
    苏见月目光不经意地略过孟府方向:“他老人家病体未愈,只宜静养,此去我自有分寸,嬤嬤无需担忧。”
    说罢,她不再犹豫,转身利落地上车。车夫扬鞭,一道车辙显现,速度越来越快,消失在浓厚的夜色中。
    竹肆僵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一咬牙,提起那身碍事的裙摆,迅速疾步回去。
    孟府,石屋內。
    裴景珏那边也已经接到湖州的消息。
    他拧眉,刚听竹叄匯报,指尖便无意地开始摩挲杯沿。
    此事,果然指向京司办外围,且与杜云窈近日接触过的某位致仕官员有间接关联。
    又是杜云窈。
    他將杯盏砰地放在桌上,正欲下令进一步动作,石屋的门被猛地撞开。
    竹肆几乎是扑了进来,满头大汗,脸上浓厚脂粉被汗水冲得深一块浅一块。
    底下属於男人的紧绷的皮肤已经遮掩不住。
    “主子!不好了!苏夫人她……她亲自去湖州了!就带了辆车夫,刚出城!”
    什么?!
    裴景珏猛地站起,动作太急,牵动肺腑,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
    “她……咳……她怎么知道的?谁走漏的消息?!”
    “是谢府护卫回来了,带了谢时安坠江的消息和染血的扳指。”
    竹肆半跪在地,语速飞快:“属下在织羽阁外听到动静,赶去劝阻,可夫人去意已决,属下……拦不住!”
    裴景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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