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园林,青石板路湿润发亮,宅內引水河里浸著一艘乌篷船,岸堤河柳与桑树交错,早樱斜倚朱红栏杆,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偶有几声清脆鸟啼忽而掠过屋檐下滴水铜铃链,盪起声声响声,衬得满园春色温柔又鲜活。
    跟著嬤嬤踏入宅子,苏见月细心询问其宅子女主人的饮食偏好。
    “金汤煨海参、煎鵪子、羊闹厅……”嬤嬤一口气流畅地报出京城地道的熗火菜名,末了看向苏见月,眼圈泛红,满眼心疼。
    “我家老夫人口味偏清淡,来苏州城有些日子,一直吃不惯当地甜羹,夜里忧思睡不好,硬生生瘦了几圈。可怜见的,姑爷他们也没寄个家书关怀,让咱老夫人活得像个孤寡……”
    说到最后,嬤嬤似拿著绢帕掩面,声色哽咽,似为老夫人鸣不平,难以述说了。
    苏见月安静聆听著,脑海浮想的画面又平添几笔孤寂。
    昔日在京城,她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府的后宅妇人,肩负主母职责,操持家里家外,將自己所有奉献出去,往往忘却自己所需。
    哪怕穿著光鲜亮丽,满头珠釵金笄,也改变不了她是娘家到夫家,左右都是被压榨与利用的棋子。
    因此,六年前,裴老夫人威逼她离开裴府。
    她既是寒了心,也是看破后宅的悲惨,而且她那时还是个任由主子磋磨的通房。
    惊觉自己不合时宜想起旧事,苏见月忙不迭挥散脑中思绪,谨记著老夫人的喜好,隨嬤嬤到了后厨。
    三眼青砖灶台洁净清爽,灶膛里松枝燃得正旺,案台上摆著新鲜时蔬鲜肉,三两僕妇繫著灰布围裙,手脚麻利地择菜和剁肉。
    看到嬤嬤突然前来,僕妇恭敬躬身,等著吩咐。
    “今日请来贵客烹飪几道地道京味,你们在旁打下手,用心记著。”
    嬤嬤严肃吩咐,僕妇连连点头,抬头时也认出苏见月,紧张到僵硬的身躯纷纷放鬆,上前亲切问候。
    苏见月温婉浅笑,利索系上围裙,对僕妇分派各自工种,便嫻熟地清理海参、鵪子与羊排后,抓起陶罐里的上百种香料,不用细嗅,熟练挑拣合適分量,调製秘制滷水。
    离厨房不远的偏厅,一道渊澄岳峙清影,负手站在朱红漆柱旁,清凌乌目痴痴地注视厨房里有条不紊的倩影,眼眶不禁微微发烫。
    嬤嬤扭著腰身疾步而来,看到自家“老夫人”並未上妆掩饰,惊得差点尖叫。
    几大步跨上台阶,嬤嬤彆扭地揉著肩膀,苦大仇深地扫过胸膛前,压低音量问:“相爷,苏夫人没瞧出属下的偽装,但日后……属下日日都要这副妆容吗?”
    廊廡下,竹叄视线打量著嬤嬤,嘴角猛地抽搐,强憋著笑揶揄反问。
    “竹肆,你个头比咱哥几个都要小些,扮作妇人正適合,为了主子的幸福,你连这点牺牲都不乐意吗?”
    竹肆粗獷得浓眉横挑,咬牙瞪眼竹叄:“若非主子体恤我受伤,昨日没让我出门办差,这档子好事合该落在你头上。若是如此,我看你岂能幸灾乐祸?”
    两人寻常斗嘴,却不会损伤手足过命的情谊。
    而竹肆嘴里抱怨不满,实则老实忍受脸上人皮面具的黏腻,和努力適应服用药物变音的嗓门。
    他所用的江湖易容变身套术,苏见月前不久也用过。
    嗅到熟悉的清香,裴景珏指尖微微蜷缩,恨不得立刻奔到后厨拥苏见月入怀,缓解相思情。
    可他怕嚇跑心上人,唯有强行压制衝动与欲望,说服自己要耐心图谋。
    “看来是菜品都烧好了。”眼见厨房动静渐渐停歇,竹肆敛起嬉皮笑脸,朝裴景珏稟报,“属下已吩咐奴僕將饭菜摆到院子里,苏夫人也答允她陪老夫人用饭解闷,相爷可要现在扮上?”
    一想到冷峻威严的裴景珏套上矜贵老妇人的装扮,场面甚是精彩又辣眼睛,竹肆忍不住闭了闭眼,掐断幻想。
    “摆屏风,言老夫人天生口疾,性格內敛,不喜与外人碰面。”
    裴景珏语气冰冷,似提前思定好对策,深邃眸光依旧隨后厨的倩影移动,似对她以外的人与事,全然不在乎。
    竹肆隱约期待的眉眼瞬间耷拉。
    裴景珏凛然去往主院,竹叄跟在后头,转身扬拳捶了竹肆一记,齜牙大笑。
    “你昏了头?竟敢让主子扮丑!换作旁人,早將你拖去暗牢,严刑伺候一番。”
    揉著被重击的肩膀,竹肆苦著脸,鬱闷嘀咕。
    “说好哥几挨个轮著扮,主子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如今只套住我吃闷亏,果真又被骗了。”
    心里不爽,但该办的事,竹肆依旧忠心本分。
    不多时,六道地道京味端上桌。
    肉酱色泽红亮,滷汁浓郁,苏见月还特意烹了驴打滚与豌豆黄。
    有嬤嬤路上解说,苏见月方知老夫人打娘胎患了口疾,眼下看到厅內掰著纱隔,看不到老夫人真容,她也不意外。
    看著眼前熟悉的佳肴,裴景珏荒凉的胸膛渐渐熨帖。
    待苏见月隔著茶案落座,两人不过五步之遥,他的心控制不住的狂烈怦跳。
    纸笔写下几句,竹肆转而將信笺递向苏见月。
    【初来乍到,听闻江南民风淳厚,水土滋养才子佳人,孟夫人不如说些当地趣事民俗,让老身开开眼界。】
    看到纸上娟秀字体,符合深宅贵妇的矜贵又不失温和的口吻,苏见月心头那点惊惶顷刻消散。
    方才,她嗅到一股熟悉冷鬆气息……高门大户偏好薰香,可裴景珏身上的冷松混著他清爽气味,其中夹著丝缕药香,和旁人与眾不同,难以效仿。
    那一瞬,她以为纱隔后的人是裴景珏,差点失態逃出孟府。
    想来,是她又成了惊弓之鸟,白瞎嚇自己。
    心神安定,苏见月温婉眉眼染上几分关切,言笑晏晏地启唇。
    “老夫人谦虚了,晚辈见识浅薄,岂能与您比较。但你想听江南民俗,晚辈倒知一二,討您不嫌弃。”
    话音一转,她柔笑细说,“江南最热闹便属三月三上巳节,尚未出阁的姑娘均去水边祓禊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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