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轩,在座商贾皆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名家。
    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站起,端整衣袍,一双双眼睛期盼地盯著楼梯,却见苏月见一人,脸上得体的笑容瞬间消散。
    “孟行首,相约的良辰已经过去一炷香,宋大人向来守时,且鼎力支持我们献上的条陈,从未怠慢我们,怎么还没来?”
    联盟商贾面面对视,有人忍不住问出。
    苏见月柔和一笑:“各位莫急,掌柜已亲自跑过一趟,府上言宋大人临时出公差,无法赴宴。咱们先行起筷,待宋大人竣事归来,再宴请相聚。”
    她面上从容,实则从宋知府迟迟不出现那一刻起,心里便涌出一股不良预感。
    毕竟事出反常必有妖,特別如宋知府这端庄君子的楷模,有再紧急的事,大可遣府上小廝来告知一声,也不过顺口一句的事……
    然而,在场皆是思路活跃灵敏的商人,浅浅一句解释,並未能安抚他们的担忧。
    “宋知府坐镇担保,將三天两头闹事和找茬的漕帮给挡回去,会不会是他们心生仇恨,趁夜报復宋大人?”
    茶漆王老板手中摺扇一收,似想起什么事,眉头紧锁。
    他凝视著玉盏茶麵点缀的寒山石峭图,目光渐渐虚空,低沉的声音透出几分凝重。
    “不知各位可有所察觉,苏州城近日出现不少生面孔?”
    “我铺里伙计上山採茶,言在城外北郊常有马蹄声,且马蹄印深、间距大,不像关內商队的马匹,倒像是……东南越人的铁印。”
    眾人面色巨变,一人说起,其他商贾陆续道出近日异常的细节。
    信息相互交换,无疑在推向一个惊人又是所有人都不愿意接受的事——可能要爆发战事了。
    苏见月心头莫名的焦灼愈发剧烈。
    但她作为一方行首,不能自乱阵脚,影响盟商的不安,牵一引发不必要的祸事。
    敛起思绪,苏见月强压下怀疑,举起酒杯相邀。
    “尚未有確凿证据,诸位莫要声张,若心绪不寧,可暗中探查,事后再约商榷。况且,宋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我们静候佳音。来,今日不谈生意,趁兴一醉。”
    看著苏见月一女娘也如此镇定,渐渐宽心入席。
    推杯换盏,不知不觉已过丑时。
    苏见月回了谢府,哄儿入睡,心头不安泛滥。
    拿不定主意,她披上大氅,轻手轻脚掩上房门,疾步赶去主屋。
    寢室外间,官事尽心尽力守夜,看到苏见月深夜前来,诧异一愣,慌忙搁下铜炉,上前拱了拱手,自觉稟报了谢时安的身体情况。
    “老神医说了,大公子身上毒素褪了大半,出乎预期,再沉睡三日便会醒来。届时,他双眼顽疾应当能剔清,待日后寻到另一味珍药,好生休养,可看到谢家四代同堂。”
    一想到伺候多年的少爷他日膝下围绕儿孙,官事湿了眼眶,连连感谢惊鹤神医。
    大抵是今日听到的唯一幸事,苏见月愉悦扬唇,漾开两个小梨涡。
    “大公子行善仁义,必有福报。劳累管事费心,我便不入內打扰他,你老也早些歇下吧。”
    听到苏见月对谢时安略疏离的称谓,管事目中浅露些疑惑,但他不会越界过问主子们的事,当即笑著頷首,恭送苏见月出屋才折返。
    心中藏著事关人命的事,苏见月联结上盟商处听来的消息,猜测宋知府是真遭人下毒手所困,或真的外出赴公差。
    脑中思绪万千,混乱到理不出一头,这时,苏见月脑海却浮现那个强悍且位高权重的男人。
    他既然亲自在宋知府府邸,应知晓宋知府的下落吧?
    翌日清晨,干坐了一宿的苏见月决心主动求个心安。
    孟枝枝与谢时序近日忙得不见人影,她只能叮嘱丫鬟,让允礼今日暂且在府上温习。
    若不是城內有不安全的嫌疑,她也不愿拘著儿子。
    戴上帷帽,苏见月登上马车,临走前服了一颗药丸,可改变嗓音。
    “夫人,宋府到了。”
    马夫洪亮嗓音打断苏见月的沉思,她拢紧身上大氅,谨慎对著铜镜打量,帷帽垂纱恰能严密遮住她整张脸。
    “仅为要事,问完就走,不要多生事端。”
    苏见月呢喃自语,做了好一番暗示,方鼓起勇气下车,拾级而上去叩门。
    “孟夫人?”看到她,宋家管事眼角皱纹有瞬间绷紧,眨眼已恢復平日的客气,“我家老爷归期未定,等他回来,在下差人给您报信。”
    苏见月未错过他转瞬即逝的紧张,心下咯噔一惊,明白宋知府当真出事了。
    “官事,民妇今日求见的是府上贵客,劳您通报一声,我有急事稟报。”苏见月抱紧手上的蓝布小袋,胸口“咚咚”狂跳,分不清是害怕那人,还是担心宋知府的安危。
    知晓裴景珏的身份,昨日也被格外叮嘱,对外莫要泄露他的踪跡,间接引发轰动,官事佯装出遗憾,摇了摇头。
    “贵客昨夜已告辞,且没有留下確信地址,在下帮不上孟夫人了。”
    走了?
    宋知府是他爹的故友兼同窗,两家虽分隔千里,但裴老爷每次南下,定会宿在宋府。宋知府如今不知下落,哪怕维持苏州稳定,他也不会扔下不管。
    自从与宋知府来往,苏见月方记起身为忍冬时,裴景珏同她提过宋家事。
    苏见月篤定裴景珏就在府上,顾不上心头那股惴惴不安,她递上手中蓝布小袋,声色带著恳切:“管事,您先將此物交给裴……公子,他若不见我,我不会纠缠。”
    听她说出“裴”字,管事瞳孔剧缩。
    心神稍微甫定,他请苏见月到门后一侧的耳房等候,便快步去报。
    苏见月心乱如麻,频频张望廊廡,並看不到相隔几米外的身后,裴景珏似深扎到地下,全然挪不开脚,清冷的双目此刻痴痴地看向那道熟悉倩影,根本不捨得移开目光。
    早在苏见月登门那刻,他已躲在门后,本想隔著门听一听她的嗓音,慰解相思之苦。
    却料不到她聪颖猜出他,为了宋知府,冒著风险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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