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府邸別出心裁的园林景致,杜三叔携眾宾客盛迎裴景珏登上画廊,前往湖中攀搭的宴客厅堂。
    湖水奇石堆叠,锦鲤在水中嬉戏畅游,波光粼粼,盪出圈圈涟漪,不过穿过月桥,翠竹、芍药四季绽放,芬芳四溢,一步一景,让人应接不暇,更诧异这凛冽冬气竟然能全然隔绝在美轮美奐府邸外。
    “三爷,您这从何处寻到的工匠,怎的做到將四季容纳合一?”画廊男客齐聚,一镶玉锦衣男子率先问出,视线却若有若无偷瞄裴景珏。
    竹叄冷肃著一张脸,亦步亦趋跟在裴景珏身边,不动声色地隔开那些意图献媚的宾客。
    心中甚是瞧不上他们这群癩蛤蟆,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待在苏州。
    虽日日陪主子尽做爬墙头与跟踪的小人行径,但总归所见的人皆是纯净坦荡。
    裴景珏面无波澜,对於旁人的询问,他依旧言简意賅,或冷漠无视,一身凌厉气势与矜贵气度教对方仅有畏惧,生不出丁点埋怨。
    丝竹音动,酒香过半。
    杜夫人抱著襁褓走到金桌前,丫鬟们逐一摆上抓周物件。
    文房四宝,官印弓箭,名籍元宝,应有尽有。
    宾客们高捧杜家,自然是收揽世间美言,赐上祝福。人声鼎沸过后,丫鬟呈上笔墨纸砚,等著杜三爷赐名麟儿。
    杜三叔恭敬作揖,举荐裴景珏。
    “相爷年少登科,才名满天下,犬子乃是老来子,期盼您荣恩赐名,让他也沾点您才气的光。”
    一话落下,眾人附和。
    屏风相隔的女席上,贵女宗亲纷纷看著杜云窈,艷羡不已,七嘴八舌恭维起来。
    “夫人甚是好福气,能得相爷此謫仙,日夜相伴。”
    “京中四野,何人不赞相爷君子端方,位高权重,却不染紈絝风流,后院如今只有姐姐一人。这份独宠尊荣,我盼未来郎君能占一处都乐到偷笑咯。”
    “俗话说夫妻越是恩爱,才越是容易怀胎。只此一事,足见相爷是个面冷心热,体贴温煦的良人。”
    银瓶精明插嘴,笑著炫耀。
    “可不是嘛,相爷心细,连我家夫人身上所穿的石榴折枝褙子,纯金打造的首饰,皆是他一手包办。府中妆奩满到放不下,相爷特意改造出新院子,用来给夫人当仓库来使用。”
    闻言,女眷们嫉妒到红了眼。
    兰花指捻著绢帕掩唇,杜云窈眉梢上挑,谦逊口吻遮不住她的得意。
    “你们抬举了,我与夫君也只是寻常夫妻。”
    但不知何人不识趣,口误道,“看来京城传闻大婚那日,相爷为情人中断接亲,又对尚书府见死不见,都是虚假谣言。”
    那人刚说完,就被旁侧姐妹掐了一记,倒吸口冷气。
    她埋怨尚未出口,后知后觉发现现场骤然死寂,方知说错话,慌忙捂住唇瓣,低头缩在后台。
    “自然是见不得我们两家结好的谣言。”杜云窈执起团扇掩面,笑意吟吟。
    眾人暗鬆口气,默契提及其他趣事打圆场。
    “去查,究竟是哪家不长眼的贱人多嘴,给她些教训。”旁人没察觉的时刻,杜云窈侧头叮嘱银瓶,先前含笑温柔双目此刻淬满毒辣。
    趁他人不留神,银瓶疾步退下,熟稔地替在主子收拾蠢货。
    女眷各个翘首盼著裴景珏赐名,男席却陷入安静,杜三叔一张老脸更是憋成猪肝色。
    只因裴景珏不买帐,疏离拒绝。
    “杜漕司此话顛覆人伦纲常,父母深恩,命名权当归属父母,本相一介外人,怎能越俎代庖?”
    清俊眉宇凝著一层化不开的冷霜,似未察觉僵冷的气氛,指尖摩挲著青莲白盏,仰头一饮而尽,继而扣在案几。
    沉重声响惊得眾人面色微变,而精明的宾客察觉不对劲,头皮发麻,禁不住想一走了之,不愿沾染贵人家的阴私。
    杜云窈心头惊跳,揣摩不到裴景珏接下来的行径,但直觉不妙,维持著笑意绕过屏风,施施然走到他桌前。
    “夫君醉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吧。”
    说罢,她俯身欲搀扶,但指尖还没碰到一寸,当即遭裴景珏甩袖避开。
    清冷乌目的嫌恶,赤裸裸暴露在灯火下,他无视杜云窈苍白面色,视线往下一滑,听到她的小腹,薄唇冷溢出轻笑。
    “大婚那日的闹剧,杜姑娘莫非得了痴呆癔症,忘得一乾二净了?”
    “夫君真是喝昏头,我……”隱约猜到裴景珏用意,杜云窈双手攥得发白,难以维持表面雍容端庄,急忙打断。
    却被裴景珏冷戾横去一眼,她霎时像被无形刀刃凌迟,熟悉的寒战飞快躥上脊骨。
    张了张嘴,她害怕到一字都挤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等来裴景珏羞辱。
    “本相与杜姑娘无夫妻之实,你腹中怀的是哪个情郎骨肉,妄图霍乱我裴氏血脉?”
    轰隆!
    杜云窈宛若被雷劈开两半,描绘的与苏见月极像的眉眼蓄满泪水,胸脯剧烈起伏,一副被裴景珏伤的气结又痛彻心扉。
    “夫君,你忘了那夜书房,隔日……元帕已经沾红。”
    杜云窈只觉脸皮已摔到地上,一文不值,但她要维护名誉,否则裴景珏藉此能占理休弃她,杜家也只会当她是耻辱,远送她绞发当姑子!
    裴景珏往后靠在座椅,清冷双眼似有一丝失虚,手肘支著下頜凝眉回忆,一时没有应答。
    见状,杜云窈暗鬆口气,一计顷刻涌上。
    她转身朝陆三叔俯身行礼,歉意垂眉,话音难掩悲痛与颤抖。
    “夫君上次在战场確实伤了根本,回京后已请名医治疗,但近日金陵不知为何又传出荒唐谣言……男子遇上此事,心情多半受到影响,难免猜疑多心,劳各位见谅。”
    说完,她扬起半张脸,好让外人都能清晰瞧见她的委屈与隱忍。
    原本,她趁宣称怀孕,逼裴景珏同房,给她留一子来在裴府彻底立足,也坐稳丞相夫人的正室位置。
    没料到裴景珏竟狠绝要毁她,那就莫怪她了。
    如此谣言四起,眾人皆以为窥视到裴景珏短处,那她日后此胎意外滑掉也实属合理。反正,脏水泼不到她身上来。
    丞相夫人,裴家主母,依旧是她,谁都抢不走!
    杜云窈指甲深陷入掌心,回看裴景珏的眸光,滑过一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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