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验证心中猜想,苏见月迫切踏入雪地。
    小廝看著她被雪絮沾湿满头,连忙行礼,另有人慌忙回屋檐下取油雨,恭敬撑在她头上,替她挡住冰冷雪粒。
    然而,苏见月死死盯著枯树断口残片,极力克制內心恐惧,嗓音却泄露一丝战慄。
    “能否给我瞧两眼?”
    “大夫人请看。”手里捧著几截残片的小廝一头雾水,但家主早已发话,大少奶奶威势等同见到他,务必忠诚,小廝也不去多思,当即呈上怀中残块。
    苏见月拿起残块,仔细打量,娇顏气血寸寸褪去。
    旁人看不出,残块一面切口光滑入镜,与树的纹路融合一通,而隨切口蔓延而上到斑驳剥皮的表面,还有几道不太明显的剑痕。
    这是裴景珏年少成名后,受高人亲自赠予的裁云剑,才能劈出的纹路。
    从前她还是忍冬时,裴景珏数九寒冬苦练武艺,都是她在一旁伺候与收拾,对他的剑痕再熟悉不过了。
    他果然发现她了!
    纤细肩头忍不住微微哆嗦,苏见月回想那人强取豪夺的霸道,与月前被拘禁在裴府的种种阴暗,胸口骤然被一块巨石压住。
    各种复杂又强烈的情绪顷刻涌上,苏见月喉咙发紧下,禁不住瘫跪在雪地,连连乾呕。
    眸光失去希冀般灰暗,紧接著浑身脱力,栽倒在地。
    “大夫人!”
    “快套马请大夫入府诊治!”
    小廝们被苏见月突然变故惊嚇,慌乱片刻,不知何人灵光记起府中老神医,急忙唤丫鬟前来,搀扶著苏见月到主屋。
    主屋耳室,谢时安刚结束药浴,全身似被铁水锤炼过,疲乏又痛,体內却充盈著从前没有过的轻鬆。
    惊鹤神医探手诊脉,白须微翘,满意地点了点头:“固本培源,老夫再替公子封存六穴,抑制毒素流通。”
    管事听到,登时激动的双眼含泪,哽咽到难以出言,一个劲儿地冲惊鹤神医頷首,同时手脚麻利地扶著谢时安到床上。
    门外忽而响起丫鬟焦灼稟报。
    “大公子,大夫人忽然晕厥。”
    谢时安猛然坐起,但血气不足,差点斜栽到地面,幸好管事眼疾手快扶住。
    倒吸口冷气,谢时安费力抬手,“我这针灸若非急需,劳烦神医先行诊断內子。”
    “公子尚且歇息一炷香,食用流质来补充体力,老夫再来施针。”
    惊鹤神医同样震惊,担心苏见月,背起药箱就往外走。
    谢时安迅速联想近日相处,苏见月起居吃食较为康健,看起来身心舒朗,不像有顽疾或羸弱到风吹即倒的女子。
    但康健的人更不可能轻易晕厥。
    谢时安越想越担心,苦闷自己残破病体,无法前去探视,沉声吩咐管事,“你去將夫人近日所服用的吃食,在府內碰过的东西,一概盘问下仆,罗列出明细,供神医参考。”
    早些年,他们两兄弟尚未自立,没少遭敌家与宗族奸佞毒手。
    官事是谢家老僕人,立马意会到家主用意,双眼惊讶睁大,“咱们谢家如今在苏州威名远扬,还有小人敢找死?”
    “未必,只是我猜测罢了。但谨慎为上,总归不是坏事,你速去办。”
    眉宇掐出深刻摺痕,谢时安往日古井无波的双目堆起层层涟漪。
    闻言,官事麻利退下去办,同时唤来小廝伺候谢时安早膳。
    谢时安靠在床前,脑中闪过裴景珏,又滑过近日连发的小事件,事事都像暗中有人在离间赫连家与谢家,一时杂绪纷沓。
    厢房內,惊鹤神医尚未赶来,苏见月已甦醒。
    睁眼就看到围聚在床榻的十来双明眸,明晃晃流露著担忧。
    “大夫人,已经派人去请老神医过来。您可有哪出不舒適?”
    “会不会是照顾大公子劳累过度,早膳又没用上,气虚所致?”
    丫鬟们你一嘴,我一嘴,与京城高门贵府的捧高踩低,或虚偽不同,流入苏见月耳中的全是朴素的关怀真言。
    没料到除了赫连府僕人和善,连谢府人都待她亲切与用心。
    苏见月被无形刀光剑影创伤的心逐渐癒合,泛起一股暖意。
    她撑在两侧要坐起,丫鬟们紧张兮兮伸手去扶,或机灵垫上腰枕。
    “夫人这儿不缺人照顾啊。”惊鹤神医踏入,看著床前数个脑袋,捋须打趣。
    一句话驱散眾人焦虑。
    丫鬟们自觉让出位置,惊鹤神医切脉后,掏出一瓶安神丸,说的话暗藏深意。
    “夫人忧思过重,长以此往,心神不定,扰乱了心神才导致脑窍失气,晕厥过去。以小见大,夫人不可轻视,需放下,顺应天道,既来之则安之。”
    丫鬟们以为苏见月是因谢时安疾病忧伤,纷纷动容含泪,甚至吐言宽慰。
    “大公子多年都熬过来了,眼下又有老神医精湛医术护航,夫人该往好处畅想。”
    “对啊,大公子终於破除劫难將你们母子接回府,陪伴在身侧,俗话说好事开头,后面事事顺遂。夫人,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见月被她们说乐,感激頷首,但心中明白,惊鹤神医暗指的是裴景珏。
    她惊恐安寧日子如镜花水月,被裴景珏到来打得一场空。
    可惊惧又能如何,还不如正面接纳,而且她身后已有诸多亲友作为底气,她无需再怕他!
    惊鹤神医离去后,苏见月精心沉思,逐渐脱去往日的阴影,先活在当下。
    傍晚,惊鹤神医才赴约。
    竹叄开门迎接引路,惊鹤神医打量宅中景致,与丞相府的落梧苑如出一辙。
    只是空间比以前更大。
    路过铺满白沙砾的暖阁,他发现室內竟是练武场,一角铺满绿绒草地,一株海棠树也引栽其中,上还掛著一鞦韆吊椅。
    带著狐疑,惊鹤神医信步踏入书房。
    热气似被停留在屋外,书房清冷,眼前的男人更是孤冷似冰封入骨,徒留一副枯骨,其身上凌冽威严气势更慑人了。
    “神医因何事迟到?”
    裴景珏跽座矮桌前,茶盏氤氳起的白雾,笼罩住他俊美神顏,沉冷嗓音掠起一丝危险。
    惊鹤神医见过风腥血雨,心难免也惊跳一拍。
    他面上坦然落座,只道,“苏夫人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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