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之前楚君都算过了,但参考的是两年前的星象与物候。后来事务繁忙,这些都搁置了,他虽想修订,还是未能在返回荆楚之前全部完成。”白岄一边说,一边移动那些算筹,然后提笔在简牍上记录,“为了稳妥,还是用近日的星象与节令再算一遍,才能安心。”
    一心二用还算得这么快,算筹从她指间飞快地滚过去,连影子都看不清。
    白岄换了一块木牍,拨弄算筹的手暂时停了下来,“说起来,议事结束了?”
    “结束了,之后又说了些商邑的事。你急着要走,我们也不好拦。”周公旦在她身侧坐下,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写满的简牍。
    她的计算总是写得毫无章法,旁人再看不懂,若是卿事寮的职官将文书写成这副模样上交,司工他们大约会退回去让职官重写。
    “我听召公说起,宗亲去招惹你了,还在生气吗?”
    白岄抬了抬眼,紧绷的面色松动了一些,“是,不过他们也没吵赢。”
    见谈到了宗亲的事,保章氏轻咳了声,向巫祝们使个眼色,一同退了出去。
    “朝会与春祭结束之后,我要去趟卫邑,之后留在洛邑处理事务,到岁末才返回。”周公旦见她停笔,提议道,“巫箴也同去吧?”
    白岄想了想,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方才从郊外返回,卫君向我说起殷民各族还算安定,反倒是中原那些诸侯与方伯,给他找了不少麻烦。”
    过去中原的事务有微子启协助殷君处理,中原的各诸侯国也有三位监军管理,如今只有康叔封一人镇守卫邑,代管中原的事务,他年少言轻,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即便有微子启从中调停,也只有过去附庸于商王的那些小邦才认账。
    确实需要更有威望的人前去管理中原的事务。
    白岄皱起眉,“但主祭都在丰镐,之后的历法还要调整……”
    “洛邑也兴建了灵台,你若不放心,将保章、冯相和主祭们都带上。”
    丰镐的神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这里,总是惹得宗亲与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风头也好。
    周公旦劝道:“丰镐还有外史在,足以调停各族,倒不用你费心。卫邑和洛邑那边的殷民仍对你十分依恋,多去看看他们吧。”
    “他们也不是依恋我,只是还在怀念神明。”白岄认真指正,但还是点头应允,“等春祭结束,农桑顺利,我就带着巫祝们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筹,在指间拨弄,问道:“他们没有缠着你吗?”
    “……有,但已说服了他们。”
    白岄收起算筹,支着面颊出神,“这样啊……所以才来探听我的口风吗?”
    宗亲们希望局势稳定,各项政令延续始终,只要能维持原状,不论是谁来掌权都可以。
    然后她毫不避讳地说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们应当希望周公能继续执掌朝政。”
    但白岄身为大巫,似乎与幼主很亲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里口中都只有先王,总让宗亲们疑心她究竟会支持谁。
    “所以巫箴怎么想?”
    白岄摇头,“我只听从先王的遗命,在夏后氏的旧都兴建新邑,然后将人们迁居到那里,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这些,哪怕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族兄,都可以拉来暂代为王。”
    “你若这样告诉宗亲,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周公旦温声劝道,“长辈们古板、不喜纷争,见你与主祭的女巫不守规矩,实在看不惯,才会一再指责你们……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厌恶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将你们赶走。”
    他们也知道的,殷都被毁弃,巫祝们无处可去,如果丰镐不愿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前往南亳寻求庇护。
    神明的鸟儿不该再去追随旧主,还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语气强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想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压住性子的,为什么非要跟宗亲过不去?”
    巫祝们深谙人心,精于操控人们的情绪,只要她想,威慑或是恐吓,撒娇或是迷惑,总能将宗亲搞定的。
    可她这些年来,总是与宗亲争吵不断,将他们气得七窍生烟,时常到他和召公奭、还有辛甲的面前控诉女巫的斑斑劣迹。
    听得多了,自然能发觉她是故意与宗亲争执,挑起事端,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们喜欢巫祝。”白岄将算筹一根一根拈起,笼在手中,然后用那些算筹随手占筮,“商人过于依恋巫祝,是怎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与喜爱相对的不是恐惧,而是排斥、厌恶。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亲一直厌恶巫祝,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扎根。
    白岄分好了算筹,得到一爻,又将算筹收拢,开始卜第二爻,“不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缠着你许久,才能让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尔迁就一下长辈,会省去很多麻烦,我又不是殷君,没有那么固执。巫箴过去不也是这样欺骗贞人与微子吗?”
    “等到王上长大,他们发现受骗,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周公旦摇头,她是残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费尽心力去哄骗他人,也不过是毒蛇隐藏起了尖牙,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宗亲毕竟是他的长辈,到最后,还是会选择忍让吧?
    白岄已占完最后一爻,将算筹拢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让,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进退两难,动则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
    “可以想见。”周公旦平静地问道,“巫箴当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说过会很麻烦,她原本是要推脱的。
    天色渐晚,白岄起身走到高台上。
    “从哪里看到?星星之间……”她望着天幕上的繁星,然后回过头,“还是简牍之中?”
    “简牍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过,伊尹生于空桑之畔,曾经授意巫祝们罗织故事,流传至今。”白岄扶着青黑色的木栏,望见城邑内的灯火一一点亮,像是繁星栖于地上。
    白岄轻声讲着古远的故事,“他是汤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汤王崩逝之后,他始终执行先王的意志,历经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将他以王的规格埋葬,与汤王同列为神明,进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后的人们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谊,因此不遗余力地将人们送至天上。
    白岄摇头,“我想太公也是的,为了西伯的嘱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丝毫。但我不知道,这座城邑之内,还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代替他们注视着世人。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这世上的影子,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弃自己本身。
    或许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后人的揣测。
    除了先王,没法在世上找到认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并没有忘记太公,如果他愿意返回丰镐……”周公旦停顿了下来,即便吕尚返回丰镐,是否还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没有关系的。”白岄语气温和、诱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们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从来也并没有几个。”
    她望着夜空轻声叹息,“……何况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
    第一百七十一章 网坠 就算是装的也好……
    季春时节,要将鲔鱼献给先王,以祈麦收顺利。
    但近日阴雨不曙,各项祭祀都推迟了。
    铜铎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因为被雨水沾湿了,还带着一些重浊的回响。
    巫离站在屋檐下,看着女奴们分拣羽毛,制作舞具。
    另一边乐师与乐工拿着锉刀、骨椎,正在雕琢、打磨新的乐器。
    “唉呀,总算是下雨了。”巫离脚步轻快,凑到巫蓬身旁,从他背后探头看他手中的一支簧管,“在做什么?”
    巫蓬回头瞥她一眼,答道:“我与太师疵作了新的乐曲,先前的龠旧了,音色不纯,数量也不够,趁这几日阴雨,竹管不易开裂,再做一些出来。”
    “哦……真勤勉呀,交给工匠去做不就好了?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吗?”巫离转了一圈,从地上一堆石料中拾起一块青黑色的碎料,大约手掌大小,递给巫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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