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白慢慢站起身来。他身形仍有些摇晃,醉意朦朧的眼底却骤然凝聚起一丝清明。
    那只紧紧握著苏和卿的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收得更紧,將她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王管事。”沈砚白开口,声音因醉意而比平日低沉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谁给你的胆子,在苏府放肆?”
    那王管事显然没料到沈砚白会突然发难,更没想到他醉成这样还能有如此迫人的气势,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一个虚偽的笑:
    “少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老爷是担心您……”
    “他?”沈砚白打断他,眼神如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几名沈府僕从,“他让你这样態度来关心吗?”
    王管事確实是被沈大老爷授意这样做的,但是被沈砚白直接点出来还是很心虚,毕竟他也打心底瞧不上这家人。
    “苏府乃书香门第,舅父与祖父皆是我敬重之人,今日受邀赴宴,是沈某之幸。尔等在此喧譁无礼,质疑主家,是在打我的脸,还是在打沈府的脸?”
    他话语缓慢,却字字清晰,带著酒后的微醺,更添了几分沉沉的重量。
    王管事被他看得脊背发凉,但仍硬著头皮道:“少爷息怒,实在是老夫人吩咐,务必接您回去……况且,您这……与苏小姐拉拉扯扯,恐於礼不合,若传出去,於您、於苏小姐清誉都有损啊!”
    他竟还敢拿苏和卿的名节说事。
    沈砚白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清誉?”他重复著这两个字,目光如实质般钉在王管事身上,“我在此处,与未来岳家饮宴,与我未过门的妻子说话,有何不清誉之处?”
    “这、这......”
    王管事说不出话来。
    沈砚白淡淡地扫他一眼,声音冷淡:“滚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今日不会去,今后也不会回去的。”
    “什么?”王管事的眼睛睁得很大,“公子你不要说气话......”
    他来就是被老爷授意羞辱一下苏家,顺带將大公子接回沈府,去给老太爷和长辈们拜年。
    但是公子刚刚说什么?他说他不回沈家了?
    大冷天的王管事偏偏急出了一身汗,实在是骑虎难下。
    若今日自己请不回大公子,那受罚的只能是自己了!
    王管事心里叫苦不迭。
    早知道就不按照老爷的意思办了!
    本来以前只觉得大公子冷冷清清的,但是还算好说话,所以王管事根本就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王管事心中懊恼,换上了衣服討巧的表情:“公子......您这不回去,小的也难办啊......”
    卖卖惨,大公子好说话,想必这次一定会心软的!
    对,一定会!
    王管事心中这样祈祷著,连看沈砚白的眼神都变得热烈。
    但是沈砚白这回完全变成他搞不定的人了。
    他脸上还有喝酒后的红晕,但神色淡淡,看起来甚至比平时的时候更有压迫感。
    此时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语气冷漠:“你不好做跟我有什么关係?”
    王管事:!!!
    他还没能从被大公子拒绝中回过神来,就感觉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啊啊啊——”
    他没忍住发出惨叫,一低下头,就见一个小男孩狠狠地咬住他的大腿。
    紧接著王管事就被一个小炮弹一样的小女孩猛地撞到肚子。
    两人的合伙计让王管事完全站不住,整个人踉蹌著往后摔倒。
    “滚出我家吧你!”
    撞人的小女孩揉了揉脑袋,还狠狠踹了王管事一脚,疼得王管事眼前一黑,想不通这么大点的小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但是现实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眼前的黑刚回復过来,一个大扫帚就当头落了下来。
    “啊!”王管事被打得惨叫,那大扫帚劈头盖脸,毫不留情,他只能抱著头,在自家儿子和另外两个僕从的搀扶(或者说拖拽)下,狼狈不堪地往厅外退去。
    “反了!反了!你们苏家竟敢动手打人!”王管事一边躲闪,一边气急败坏地叫嚷,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挥舞著大扫帚的是苏府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她一边打一边中气十足地骂道:
    “打的就是你这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敢来我们苏府撒野,污衊我们小姐!滚出去!”
    那先前咬人的小男孩,是苏家旁支的一个小皮猴,此刻正被他母亲捂著嘴往回拉,但一双小脚还在不甘心地朝王管事的方向虚踹。
    撞人的小女孩则叉著腰,站在廊下,像个小门神,气鼓鼓地瞪著他们。
    王管事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奈何扫帚落下得太凶悍,他要是开口,扫帚上扎人的麦秆能伸进他的嘴里。
    於是王管家只能四处躲避,一路被打出苏府大门。
    “你、你们!”
    站在苏府门外,王管家还想说什么,但是苏府的僕人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他,转身就把大门“砰”的关上了。
    正堂內,虽然赶走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算是打了一场胜仗,但是到底是扫了眾人的兴致,气氛冷淡。
    沈砚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垂下眸子盖住眼中的落寞。
    紧接著,他竟弯曲膝盖,竟然直接跪了下来。
    苏家长辈:!!!
    苏和卿:!!!
    “伯父,伯母,祖父,祖母,舅舅,舅母,”他的声音难掩低落,却仍旧清晰地说道,“今日之事,皆因砚白而起,扰了诸位雅兴,也给苏府带来了麻烦,晚辈……深感抱歉。”
    厅內烛火摇曳,映著沈砚白跪得笔直的身影。
    他这一跪,仿佛有千钧之重,纵使苏家的人有再多不满,都被这一跪给惊到了。
    苏父苏母面露惊容,连忙起身欲扶:“砚白,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使不得,沈大人,这如何使得!”舅舅也赶忙上前。
    沈砚白却微微抬手,阻了他们的动作。他抬起头,醉意未完全消退的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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