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什么?”
    陈豫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惨白的嘴唇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
    他盯著江凌川的黑瞳,一字一句,断断续续:
    “那晚……伸手不见五指,河水又黑又急,冰得人骨头缝都疼……她就那样沉在水里,越沉越深……险些,就看不见人影了……”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锁著江凌川。
    他看到对方垂下眼睫,下頜绷紧,周身气势愈发沉寂冷冽。
    陈豫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些,继续用气声描述,如同凌迟:
    “我扣住她的胳膊,把人拖上船……她身上冷得像块冰,浑身都软了,只剩胸口一点微弱的起伏,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江凌川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眼睫低垂,掩盖住眸中翻涌的骇浪。
    “按常理,这么冷的水,淹了那么久,救起来……也多半是活不成的。”
    似乎是觉察到陈豫的意图,江凌川抬眼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凝。
    陈豫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虚弱断续:
    “可也奇了……她最后呕出老大一摊冰冷的脏水,居然……缓过来了,没死。”
    陈豫说到这,敏锐地捕捉到眼前人虽然面色依旧阴翳沉冷,但鼻息间泄出一丝气流。
    似乎是舒了一口气。
    一时间,漫长的沉默在刑房中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豫粗重的喘息。
    许久,江凌川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没死……那她去哪儿了?”
    陈豫迎著他审视的目光,缓缓摇头:
    “她让我……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行踪。她……走了。但没告诉我去哪儿。我……不知道。”
    听到“利用王船头的证词替她遮掩”时,江凌川鼻腔逸出一声轻哼,似是自嘲,又似是意料之中的冰冷。
    而当陈豫再次强调“不知道”时,他看向陈豫的目光重新变得森寒锐利:
    “看来,是鞭子还没挨够。”
    陈豫並未躲闪,直视著他冷冽的双眼,脸上露出混杂著痛楚与无奈惨笑:
    “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您如今便是打死我,我也吐不出更多的消息了。”
    江凌川静静地审视了他片刻。
    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皮肉,直看到灵魂深处,判断他话中真偽。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转身朝刑房外走去。
    踏出门槛前,他脚步未停,只丟下一句冰冷的吩咐:“给他治伤。人押著,不准放。”
    “是!”
    刑房內,差役上前解开铁链。
    陈豫浑身脱力,背朝上瘫软在地,冰冷的石砖贴著胸口,激得他一阵抽搐。
    他缓了许久,才自嘲地低笑出声。
    为了五两银子……差点把命搭上。
    这买卖……可真是做得亏到姥姥家了。
    但想起那双沉静眸子,陈豫收敛了笑容。
    那位“文姑娘”的確未曾向他透露具体去向。
    但以他这些年跑船练就的眼力,和这几日刻意打听到的零碎消息,他大致能推测出她可能选择的路径和范围。
    可是……
    他为何要告诉那位镇抚使大人?
    若那女子是他珍重之人,又怎会不惜假死也要逃离?
    若他们真有缘分,天地广阔,自有重逢之日。
    何须他多此一举?
    想著,他试图调整一下姿势,结果刚一牵动,后背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席捲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倒吸一口凉气,他心中暗骂:狗娘养的……
    两日后,寒梧苑书房。
    烛火摇曳,映著江凌川疲惫不堪的侧脸。
    他身上的墨色锦袍已有两日未换,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却依旧亮得慑人。
    江平垂手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匯报著这两日竭尽全力搜集到的踪跡:
    “二爷,根据各码头脚夫、船家的回忆拼凑,玉娥姑娘落水被救后,曾先后在潞河驛下游的刘家渡、更东面的樟木镇码头短暂露面。”
    “似乎在打听南下或东去的船只。但每次停留时间都很短,问过即走,並未真正登船。”
    “后来,线索在更下游的青鱼嘴渡口彻底断了。据当晚在渡口值夜的一个老更夫模糊回忆,天將亮未亮时,似乎见过一个身量高挑、背著个小包袱的年轻女子独自往渡口西面的荒滩方向去了。之后……再无人见过。”
    “西面荒滩连著野河岔和芦苇盪,地形复杂,少有人跡,进去后便如泥牛入海……我们的人將附近搜了个遍,再无任何发现。”
    江平匯报完,偷偷抬眼覷著主子的脸色。
    自从那日在詔狱確认玉娥姑娘真的还活著,主子紧绷到极致的心神曾有过片刻的鬆懈。
    他甚至看到爷背过身去,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那之后,便是更加疯狂,不眠不休的追查。
    这几日,他睡的时间加起来恐怕都不足四个时辰,饭食更是用得极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似乎唯有那股非要找到人的执念,这才支撑著他如同不知疲倦的困兽。
    直到此刻,江平才真切地意识到,玉娥姑娘在主子心里,那份量……恐怕远比他们这些下人原先以为的,要重得多,也复杂得多。
    他行事愈发不敢有丝毫懈怠。
    江凌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江平说完最后一句“再无任何发现”,他仍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许久,久到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他才极其缓慢地,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焦灼、暴怒、不甘、以及那丝不肯熄灭的希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只剩下大片荒芜的,冰冷的空洞,和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望著跳动的烛火,声音嘶哑乾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仿佛终於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不想我找到她。”
    “她……不想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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