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中,眾人正说著话,老夫人看著那木匠又想起了瑞姑,是既觉心酸又觉唏嘘,不由得胸闷。
    於是她道:
    “留著他们舅甥俩敘敘旧吧,心头闷,我是不能再伤心了。”
    侯夫人与江晚吟闻言,赶忙扶了老夫人去休息。
    崔氏与唐玉说了几句体己话后,也將空间留给了二人。
    木匠舅舅是不善言辞的人设,就只是唐玉说,舅舅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唐玉假装久別重逢地閒聊,想起刚刚的惊心动魄,仍觉得唏嘘。
    今日这时机要卡好极难,既要让老夫人看到木匠舅舅,还要自然不刻意。
    她原是想,若是老夫人不能在论佛的时候看到舅舅,她就得冒险再让舅舅靠近些了。
    好在,她之前许多次,在老夫人面前提及母亲瑞姑,起了作用。
    只是稍稍一瞥,老夫人边想起了瑞姑来。
    木匠舅舅本不会演戏,为人又木訥,唐玉就让他本真一些,只说些关键的话。
    少说少错。
    在多番攻势之下,老夫人竟真信了这位是她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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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能顺利脱籍出府,更有孟氏的助攻。
    她若说起想留下,舅舅又想走,孟氏这个表面佛定会和稀泥。
    孟氏对她早有排斥之心,她最大可能就是会说——
    让她去舅舅家住一段时间。
    她本来也没指望一次能够出府出个利索,她只要个出府的藉口罢了。
    如今只希望这个局能够被瞒住,不要露馅。
    大相国寺祈福的第三日,侯府女眷在侯夫人孟氏的主持下,进行了一次隆重的布施,向寺中捐赠了大笔香油钱並救济了附近的贫苦百姓。
    仪式结束后,眾人便收拾行装,启程回府。
    临行前,木匠舅舅在眾人面前和唐玉说了他的住址:
    “丫头……舅舅家在通州漕运码头外的龙王庙,扛夫巷。路程有些远,得走上个两三天”
    “三日后……三日后辰时,我在西市口的茶馆等你,到时候,隨我回家看看罢。”
    他憨厚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期盼,见唐玉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忙碌的僧眾香客中。
    回到侯府寒梧苑,唐玉將在大相国寺“意外”寻得失散多年舅舅,並即將隨舅舅回家小住一段时日的消息一说,整个院子都炸开了锅。
    眾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惊讶不已。
    有问是怎么找到的,有问舅舅家原住何处、为何从未遇见的。
    也有感慨瑞姑命苦、至死未见亲弟的。
    更有性子直爽的婆子嘀咕:
    “这……这也太巧了,那人別是个骗子吧?”
    刘婆子更是拧紧了眉头,一把將唐玉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严厉中透著担忧:
    “玉娥!你糊涂了不成?你咋就敢信他?还说要跟他走!”
    “万一是个拐子,专骗你这种无依无靠又模样齐整的姑娘,把你拐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你可咋办?!”
    小燕则紧紧抱住唐玉的腰,仰著小脸,眼圈都红了:
    “玉娥姐,你真的要走吗?你要去多久啊?什么时候回来啊?”
    唐玉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心直口快却刀子嘴豆腐心的刘婆子,天真依赖她的小燕,还有那些平日虽交流不多、但此刻也流露出关切的僕妇丫鬟们……
    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涩。
    相处的时日不算太长,但她已將她们视为这深宅之中难得的朋友。
    即便是一直有些小心思的云雀,也和她说过实心的体己话。
    一想到此去便是永別,今生恐难再见,悲伤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可是,她必须走。
    为了自由地活著,为了不再仰人鼻息、担惊受怕地活著。
    她想,若她们知道她真正的处境,或许也会为她能逃离这金丝笼而感到庆幸吧。
    压下心中的翻涌,唐玉握住刘婆子粗糙的手,温声解释道:
    “刘妈妈,您放心。舅舅他……能说出我母亲许多旧事,连我外公外婆的名讳、性情,乃至家中老屋门前有棵枣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细节,若非至亲,旁人如何得知?他是我舅舅,这点错不了。”
    刘婆子闻言,眉头並未完全舒展,话赶话地道:
    “玉娥,老婆子我说话难听,但句句是好话!即便是你亲舅舅,你们才相认多久?半天!”
    “古往今来,亲生父母尚且有为几两银子卖儿卖女的,更何况隔了一层的舅甥?”
    “人心隔肚皮,你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子!千万別被人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唐玉听出她话语里真切的担忧,心中感激,面上却故意露出轻鬆的笑容,挽住刘婆子的胳膊:
    “妈妈疼我,我知道。且不说我如今还是侯府记名的人,就算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您吗?”
    “您老人家到时候拿著锅铲追出来,哪个拐子能跑得过您?”
    这话说得俏皮,引得周围眾人一阵鬨笑,方才凝重的气氛也鬆快了些。
    笑声中,小燕又扯了扯唐玉的裙摆,执著地问:
    “玉娥姐,你还没说呢,到底去几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唐玉摸了摸小燕毛茸茸的脑袋,心中酸涩更浓,面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
    “许是在那边住上七八天,看看舅舅家的孩子们。”
    她不敢说得更多,谎话说得越多,心中的负疚与不舍便越沉重。
    小燕听了,只抓住“七八天”这个信息,立刻破涕为笑,拍手道:
    “那玉娥姐要快点回来!不然我偷偷给你留的枣泥糕可就要放坏了!”
    唐玉抿了抿唇,只扯出一个有些艰难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唐玉去福安堂向老夫人辞行。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將身契递到她手中,嘆息道:"已让人去官府消了你的籍。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
    唐玉眼眶微热,正要拜谢,却听老夫人话锋一转:
    "那户姓文的木匠,我昨日派人去查了。其他的倒和他所说相差无几,只是他的姓。”
    “你母家本姓既是文姓,为何如今又改姓王呢?"
    唐玉心下一紧,垂首恭谨答道:
    "老夫人明鑑。奴婢舅舅一家原本確是姓文,只因二十年前有文姓人牵连进一桩官司,为避祸患,全家才改姓了王。”
    “奴婢也是几经核对当年旧事,才敢完全確认。"
    老夫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如此,倒是难为你。"
    她轻轻拍了拍唐玉的手背,
    "回去看看也好,替你母亲儘儘孝心。只是记得早些回来,凌川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
    唐玉强压住歉意,深深拜下:
    "老夫人大恩,玉娥永世不忘。奴婢……定会早日归来,侍奉您老人家。"
    午后,她又去见了崔氏。
    崔静徽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眉宇间郁色也淡了。
    唐玉教了她最后几个用於產后收束的凯格尔进阶动作,其实这些动作本身並不难,难在日復一日的坚持。
    而崔氏心思坚韧,每日勤练不輟,如今身形体態已有明显改善。
    崔氏知道唐玉即將离府去舅舅家小住,她让白芷从內室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青布包袱,塞到唐玉手中:
    “拿著。里面有些盘缠,和几身我没上过身的新衣裳。”
    “你此去虽不是衣锦还乡,但也不能太寒酸,叫人看轻了去。”
    唐玉连忙推拒:“大奶奶,这使不得!奴婢不能受此重礼……”
    崔氏却执意將包袱放进她怀里,柔声道:
    “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待我至诚,教我良多,这些实在不算什么。”
    感受著怀中包袱的分量,唐玉心中酸楚难当。
    她矇骗了这位待她赤诚柔善的大奶奶。
    这份愧疚几乎要將她淹没。
    她咬了咬唇,將自己所知,能想起来的关於產后调理,舒缓情绪乃至一些简单的锻炼法子,都细细说与崔氏听。
    末了,想起世子对崔氏的冷待,她斟酌著语气,轻声道:
    “大奶奶,奴婢有些僭越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崔氏看著她。
    “奴婢觉得,这世间夫妻,固然讲究同心同德,但男子天地广阔,去处繁多。”
    “相比之下,女子往往身困於內宅四方天地,眼中心中唯有夫君与孩儿,若不得回应,实为孤苦。”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恳切,
    “奴婢真心盼望大奶奶能多为自己寻些寄託,无论是调理身子,读书写字,还是蒔花弄草……”
    “总要有些让自己宽心愉悦的事。您的欢愉,不该只繫於一人一身。”
    崔静徽听完,怔怔地看著唐玉,眼中迅速积聚起泪光,在眼眶中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落下。
    她只是紧紧握住唐玉的手,喉头哽咽,半晌才颤声道:
    “玉娥啊……”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声轻唤,便再也说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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