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濛濛的清晨,几声零落的鸟鸣透过窗纸,更显得屋里死寂。
    唐玉彻夜未眠,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耳房低矮、黑洞洞的房梁,眼睛又干又涩,却一眨不眨。
    她不是嚇傻了,相反,她的脑子清醒得发痛。
    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绷得嗡嗡作响,每一个念头都异常清晰。
    江凌川昨夜那句冰冷的“你是什么身份?”,是一记狠辣的耳光。
    是残忍而直接的警告,提醒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隨后的温存狎昵,也不过是主人对受惊宠物的一点安抚,给个甜头,让她继续摇尾乞怜。
    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必须在杨家那位小姐风风光光进门之前,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
    她的身契还捏在老夫人手里,若豁出脸去,借著母亲瑞姑当年的情分苦苦哀求,確有几分希望求得脱了奴籍。
    可脱籍之后呢?
    如何能顺理成章地离开侯府?
    该用什么藉口,走什么样的章程?
    天色就在这反反覆覆、毫无头绪的思量中,一点点透出令人疲惫的灰白。
    清晨,她如常起身,眼底带著掩饰不住的青黑,却强打精神,伺候江凌川洗漱、用膳、更衣上值。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她才暗暗鬆了口气。
    她没有片刻耽搁,紧了紧衣衫,便径直朝著后厨寻刘婆子去了。
    今日正是二房採买的日子。
    “刘妈妈安好。”
    唐玉脸上堆起几分討好的笑意,
    “昨日带著二爷打的兔毛暖手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心慈,又宽慰了我几句,还赏了些钱。
    我心里实在感激,便想著……不如亲自出去一趟,淘换些新奇时兴的花样,或是寻些安神定惊的特定香料回来,好好做点针线、调个香囊,再孝敬她老人家。”
    她顿了顿,露出些为难的神色:
    “只是,市面上的寻常货色,怕是入不了老夫人的眼。非得亲自去挑、去闻,才能找到合心意的。
    妈妈今日正要出门採买,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带我一同出去?”
    刘婆子正清点著採买的篮子和银钱,闻言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心里嘀咕:
    这丫头,近来往福安堂是跑得勤快,可往日也没见她这般上心要亲自张罗孝敬。
    忽地,她心下恍然——是了,定是听说二爷正妻快要入门,心里慌了神,没了主意。
    这是想借孝敬老夫人的名头,实则出去为自己置办些鲜亮首饰、时新胭脂,好爭宠固宠呢!
    想到这榆木疙瘩总算开了点窍,刘婆子心里竟生出一丝“孺子可教”的唏嘘,面上却还是习惯性地推拒:
    “哎哟,我的姑娘,你如今是二爷跟前得力的人,这外头人多眼杂的,拋头露面,怕是不方便,也不合规矩吧!”
    唐玉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亲昵的恳求:
    “好妈妈,您就疼我一回。我晓得轻重,绝不叫妈妈为难。
    就是去东街那几家乾净的绣坊和香铺瞧瞧,绝不乱走。回头……定然少不了妈妈的好处。”
    刘婆子嗔怪地睨了她一眼,语气鬆动了些:
    “我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好处?
    罢了罢了,看你一片『孝心』。跟上吧,仔细些,莫要生事,早些回来!”
    出了侯府那扇沉重的角门,喧囂的市声连同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唐玉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这带著烟火气的自由味道,让她心口微微一涩,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
    刘婆子熟门熟路,穿梭於各色铺子之间,採买每日用度。
    鸡鸭鱼肉、时鲜菜蔬,很快便提了满手,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而唐玉却似浑然不觉,在一家绣坊前流连忘返,对著一堆花样子挑挑拣拣,动作慢得叫人心焦。
    刘婆子的脸色渐渐不耐起来,频频看向日头。
    唐玉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
    见火候差不多,她立刻从方才买的油纸包里掏出几颗还温热的糖炒栗子,利落地剥开,笑盈盈地塞进刘婆子嘴里:
    “妈妈辛苦了这一早上,先甜甜嘴儿歇歇气儿。”
    说著,又將剩下的大半包栗子都塞进刘婆子那已满噹噹的篮子里,
    “这栗子甜糯,妈妈带回去给家里小孙子尝个鲜。”
    刘婆子被这甜香堵住了嘴,脸色稍霽。
    唐玉趁机道:“妈妈若是东西都买齐了,这般沉,不如先回府去吧?
    我且得再细细选一会儿花样,还得去香铺辨辨气味,怕是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总不好累妈妈一直乾等著。”
    刘婆子確实被这些东西累得够呛,又得了实惠,便半推半就:
    “那……你可仔细些,莫要乱跑,早些回来!”
    “妈妈放心,我省得的。”
    看著刘婆子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人流中,唐玉收了笑意。
    她没有再去绣坊香铺,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城西的码头茶馆走去。
    北镇抚司,值房。辰时正。
    清晨的薄光透过高窗,在打磨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格。
    值房內空气清冷,瀰漫著夜间残留的沉檀香,以及一丝铁锈与陈旧血气的混合气息。
    这是北镇抚司特有的味道。
    江凌川端坐於紫檀木公案之后。
    他身著常服,头戴乌纱,腰系鸞带,一身標准的四品京官装扮,神色平静无波。
    他刚用毕由衙门膳房送来的早膳——一碗肉糜粥,两样酱菜,一张烙饼。
    粥没什么滋味,烙饼也有些硬冷,比起府里的精细差远了,他只略动了几筷便搁下了。
    一名总旗悄步而入,无声行礼后,將一份薄册置於案头。
    “镇抚使,今日的『报』已齐备,请钧览。”
    他口中的“报”,是北镇抚司內部对每日重要情报匯总的称谓。
    “嗯。”江凌川应了一声,並未抬头,继续提笔批阅手头另一份关於京畿卫所兵员核验的回文。
    待处理完手头公文,他才拿起那本册子,目光沉静地细细扫过其上密布的字句。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但目光在某一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御史杨文远,半月內,与致仕原东阁大学士陈,书信三通。频次,略高於常量。”
    “杨文远弟杨文清,於原籍,购上田二百三十亩。资费,与明面常俸存异。已备註,待观后效。”
    江凌川的右手食指,在“杨文清”和“资费存异”这几个字上方极轻微地悬停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了一下光洁的案面。
    然后,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僉事沈炼。
    “沈僉事。”
    “卑职在。”沈炼立刻躬身。
    “杨文远处,深查通信具体议题,背后可有串联。杨文清处,釐清购田资金具体来源,有无隱情。”
    “遵命。”沈炼领命。
    吩咐完毕,江凌川略作停顿,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昨夜玉娥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和那双微凉的手。
    只是片刻思量,他復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另,深查杨氏么女,其人性情真偽,待下之风评,闺中交往明细等,具报。”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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