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喜县內,一片狼藉。
    虽大多百姓已闻风南逃,但总有些走不脱的老弱或是捨不得家业的富户遭了殃。
    胡才骑著一匹抢来的杂色马,立在县衙残破的门前,看著手下贼兵將最后几袋搜刮来的粮食装上大车,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甚是得意。
    “郭太、杨奉跑去打太原郡,听说捞得盆满钵满!乃公却在这闻喜吃土!”
    他啐了一口浓痰,眼中满是不甘。
    一个贼兵小头目凑过来,諂媚道:
    “渠帅,弟兄们打听清楚了,南边的安邑城可是块大肥肉,那是河东郡的郡治,河东卫家的老窝,粮食堆成山,绸缎论车拉,还有那水灵灵的小娘更是嫩得很……”
    “那卫家的郎君听说还是个病秧子,好对付得很。”
    胡才听得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马鞍上,震得那劣马一个趔趄:
    “说得对!凭什么好事都让杨奉他们占了?咱们这五千弟兄也不是吃素的!传令下去,吃饱喝足,明日一早,兵发安邑!美人抢光!粮食抢光!让弟兄们也开开荤!”
    “喔喔喔!”
    这五千人,说是白波军,实则多是沿途裹挟的流民与地痞无赖,军纪涣散,唯利是图。
    一听要去抢富庶的安邑,顿时群情激奋,嗷嗷乱叫,仿佛胜利已唾手可得。
    ……
    白波军將至消息传到安邑卫府,难免引起一阵恐慌。
    虽说此前小胜匈奴斥候,但那是依託地利埋伏,如今却是实打实的五千贼兵压境。
    府中僕役窃窃私语,面露忧色。
    蔡琬快步走进蔡琰房中,俏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
    “姊姊,这可如何是好?五千对三千,我们人少不说,卫家在城外的田庄、盐池可都在城外,眼看春耕在即,若是被这群天杀的贼兵糟蹋了,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她越想越急,纤指紧紧攥著帕子。
    蔡琰正在临摹一幅字帖,闻言,只是轻轻放下紫毫笔,神色平静如水。
    她抬眸看向窗外,目光悠远:“琬儿稍安勿躁。郎君在此,应当无碍。”
    蔡琬眨了眨眼,凑到身边,不解地问:
    “姊姊,你怎么就知道姊夫一定能贏?那可是五千贼兵啊!”
    “姊夫之前没怎么打过仗的。”
    蔡琰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温柔的弧度,轻声道:
    “这是……妻子的直觉。”
    “我虽与郎君成婚不久,但郎君的性子,我却是摸得清楚地,他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她顿了顿,看著妹妹依旧疑惑的脸,莞尔一笑,不再多言,重新提笔,继续临摹那未写完的字帖,仿佛城外即將到来的大战,不过是清风拂过水麵,盪起些许涟漪罢了。
    那份从容与信任,源自数月来,她亲眼见证丈夫从病弱书生蜕变为英武汉子的点点滴滴,更源自卫信沉稳如山的心性。
    与此同时,安邑城北十里处,一座立於平地鄔堡中,三百戍卒已经就位。
    此处鄔堡扼守著通往安邑城的咽喉要道。
    卫仲道將其命名为“安邑鄔”。
    鄔堡,乃汉代豪强为自保而建的坞壁,兼具军事要塞与庄园功能。
    眼前这座鄔,墙高近三丈,以黄土夯筑而成。
    墙头建有女墙和望楼,可供瞭望与射击。
    堡门包著厚铁皮,堡內不仅有兵舍、武库、粮仓,甚至还有水井,足以独立防守。
    卫仲道与徐晃並肩立於望楼之上,远眺北方尘土隱隱扬起的方向。
    “公明。”卫仲道声音沉稳。
    “此鄔堡,便是我安邑之盾,亦是刺入胡才心腹的一颗钉子。我给你三百健儿,皆是跟隨我训练的精锐。你的任务,是挫其锐气。
    胡才若狂妄,不围困你,你便寻机出堡,以弓弩骑射袭扰,咬他一口便走,他若围你,你便死守,將他这五千人牢牢钉在此处,记住,保全自身为上,不必死战。”
    徐晃抱拳:
    “郎君放心!晃在此,必叫那胡才寸步难行,此堡不拔,他寢食难安!想要南下安邑,先从我徐晃的尸体上踏过去!”
    此战关键就是此鄔堡,他就像一颗楔子,卡死了胡才南下的必经之路,若置之不理,则后方堪忧,侧翼受敌。
    若全力攻打,则必然拖延时日,消耗兵力,这就能给卫信创造战机。
    对方是贼匪,己方是刚经过训练的流民,战斗力差不多。
    加上卫信治兵严明的增益,经过一场血战,这些流民会成长的更快。
    卫仲道重重拍了拍徐晃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隨后,他转身下楼,点齐一千名敢战健儿。
    这些人中,有部分是从流民中遴选出的悍勇之辈,更多的则是卫家本部曲和经过盐池之战洗礼的老兵。
    带甲一百人,半数是皮甲。
    骑士一百人。
    其余多为徒卒,也就是不带甲的兵马。
    “裴潜,兄长。”
    卫仲道对留守安邑的二人吩咐道。
    “安邑城防,以及城中秩序、粮草调度,便託付给二位了。紧闭四门,严加巡逻,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必不负郎君/贤弟所託!”
    裴潜与卫覬肃然领命。
    卫覬倒也是看得出,军事方面这位族弟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他便主动退居幕后,为卫信打点后勤了。
    夜色渐浓,卫仲道亲自率领一千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安邑,並未沿著官道北上迎敌,而是转而向东,悄然隱入了安邑城东侧那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中条山脉之中。
    他们如同潜行的猎豹,藉助山林的掩护,向著预定的地点迂迴前进。
    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山间小径上,映照著一张张紧张而又充满战意的面孔。
    卫仲道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心中一片沉静。
    大丈夫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生於乱世,就该打最狠的仗,喝最好的酒,睡最美的人。
    谁平白无故愿意当个病秧子啊。
    潜伏训练这么久,日夜备战,卫信只感自己精力充沛,血气喷发,只待尽情廝杀一场。
    他抬头望了望天际那轮弯月,眼神锐利。
    胡才,你这蠢材,我已在瓮边备好柴薪,只待你这只鱉,自己钻进来!
    今夜,这中条山,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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