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潮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商场里稀疏下来的客流。
    他观察著那些顾客的神情——有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在反覆比价,有穿著工装的汉子在五金柜檯前犹豫,有年轻姑娘在精品屋门口探头探脑又羞涩离开;
    他留意著附近其他摊位老板的状態——有的无精打采打著哈欠,有的热情招揽著路过的每一个潜在顾客,有的则埋头整理著货品;
    他甚至捕捉著討价还价时细微的语气变化和肢体语言……
    这一切,都成了他重生后不自觉的“功课”——从最鲜活、最烟火气的市井生活中汲取养分,捕捉那些可能被常人忽略的细节,揣摩不同人物行为背后的逻辑和动机。
    这些看似琐碎平凡的日常观察,都將沉淀为他未来文学创作中最真实、最动人的血肉,等待著被提炼、被转化,最终跃然纸上,成为打动人心的故事。
    在这座充满了九十年代粗糙活力与勃勃生机的商业大厦里,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贪婪的收集者,默默地將时代的底色,烙印在自己的灵魂里。
    此刻的李建国还不知道,这场发生在裁缝铺里、带著汗味和布屑气息的谈话,將如同蝴蝶扇动的翅膀,彻底改变了他原本可能平淡的人生轨跡。
    江海潮更想不到,自己这一时忘形的“禿嚕嘴”,竟在无意间造就了一个未来在商海沉浮中叱吒风云的成功商人。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通肯市商业大厦三楼,像一把金粉撒在李建国的布匹摊位上。卡其布的粗糲纹理、的確良的滑溜表面、灯芯绒细密的绒毛上,都跳跃著细碎的光斑,宛如撒了一层碎金。布料特有的、略带浆水味的淡香,混合著暖融融的空气,在摊位间静静浮动。
    江海潮坐在裁缝间门口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凳上,指尖捏著半瓶橘子汽水。冰凉的玻璃瓶壁凝结著细密水珠,凉意丝丝渗入皮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表哥李建国和表嫂孙娟扯閒篇,思绪却像汽水里不断上涌又破裂的气泡,无声地翻腾著——刚刚敲定了隨身听和文化衫以及后续体育用品店的大计,连带解决了小表哥陆宇的出路,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总算鬆了些,此刻的閒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实。
    “嘖,瞅瞅玉林那小子,魂儿都飞哪儿去了?”孙娟用胳膊肘轻轻懟了懟旁边李建国的腰眼,下巴朝斜对面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看戏的促狭,“眼珠子都快粘人家玻璃门上了,再这么看,怕是要掉出来当琉璃珠子卖嘍!”
    江海潮顺著她的目光转过去。表哥的小徒弟玉林,正趴在刷了清漆的木头柜檯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算盘珠,发出零星的“噼啪”声。可那双眼睛,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直勾勾地粘在斜对面那家“菁菁女装”的玻璃门上。那店门面不大,玻璃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里面掛著几件收腰的连衣裙和掐肩的小衬衫。
    此刻,一个女人正坐在柜檯后的梳妆镜前。约莫二十五六岁,烫著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捲髮,发梢捲曲蓬鬆,搭在亮闪闪的丝质小衫肩头。领口不算低,但当她对著镜子,指尖捏著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慢悠悠、极富韵味地描摹唇线时,腰肢隨著动作轻轻一扭,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便顺著衣料的褶皱流淌出来。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像冰糖被敲碎。
    “柳莉清那个娘们儿啊……”孙娟拖长了调子,尾音里裹著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鄙夷、嫉妒和一丝隱秘窥探欲的意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缝扣子、锁边的小徒弟竖起耳朵。“看著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建国,你可得说说玉林,別跟个绿头苍蝇似的往上凑,真惹一身臊,回头咋跟你乡下老叔交代?瞅瞅,都这点儿了还在那儿描眉画鬢的,晚上指不定干啥去呢!”她撇撇嘴,语气篤定。
    李建国正捏著一根没点燃的菸捲在指间来回捻转——大厦里严禁吸菸,他就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嗅,劣质菸草的涩味钻进鼻腔。他眼角余光斜扫过玉林,那小子像被针扎了似的,慌忙低下头,胡乱扒拉起算盘,耳朵尖瞬间红得像抹了胭脂,连耳根都透著热意。
    “知道了,知道了。”李建国吐了口浊气,声音沉了沉,带著点宠溺的无奈,“玉林是我堂叔家的,这么论起来也是你远房表弟,打小在屯子里野惯了。岁数不大,花花肠子不少,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上回在菜市场看卖豆腐那闺女,都能看走神撞电线桿子上!这见了城里时髦的,魂儿更不稳当了。晚上收摊我敲打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向孙娟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穿堂风颳走:“再说这柳莉清……確实有点邪乎。听说背后有硬靠山。咱镇上的杨镇长,你知道吧?”
    他使了个眼色:“据说是他投的钱开的店,俩人……嘖,不清不楚的。按说有这靠山该消停了吧?偏不!整天还跟些不三不四的男的勾勾搭搭。上次我起大早去货栈提货,天刚蒙蒙亮,嘿,瞅见她跟个染黄毛的小年轻从家属院出来,那黏糊劲儿……也不知道啥人家养这么个玩意儿,也不嫌臊得慌!你瞧著吧,这要是当官的爷们儿知道了,哼,有他好受的!”他语气里带著点幸灾乐祸的篤定。
    旁边几个小徒弟手里的针线活明显慢了下来,针脚歪歪扭扭,耳朵却支棱得像雷达天线,连呼吸都屏住了。
    孙娟赶紧重重咳嗽两声,拿起手边的软尺“啪”地敲了敲桌面:“当著孩子面儿说这些干啥!”她转脸看向江海潮,语气缓和下来,带著点感慨,“不过说真的,她也真有本事。那个男的,不光给她钱开店,还把她妹妹弄进一中了呢!小姑娘大高个儿,穿得比城里姑娘还扎眼,长得也水灵,听说在学校里,可有不少小男生惦记。”
    “一中?”江海潮捏著汽水瓶的手指猛地一顿。瓶壁上沁凉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滴在洗得发白的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生锈的弦被狠狠拨动,“嗡”的一声,模糊的人影、零碎的记忆碎片顺著这根弦猛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高二那年。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队里新来个叫杨百川的替补小个子。明明身高才一米七五出头,却总爱往內线硬挤,像颗倔强不服输的石子。那小子是自费生,篮球技术不算顶尖,但运球突破却滑溜得像条沾了水的泥鰍,教练总说他“脑子比腿快”。
    杨百川性格沉闷,训练完总是一个人抱著球坐在场边,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学楼方向瞟。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暗恋班上一个女生。那女生叫柳莉萍,確实如嫂子所说——高挑,身段儿像初春抽条的柳枝,发育得也早熟,曲线初成,才高一就穿起了收腰的连衣裙,头髮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马尾辫甩得又高又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学校里不少高年级的男生总爱在她们班门口晃悠。杨百川以前和她同一个初中,走得近些,为此没少被高年级的混混堵在操场角落威胁恐嚇,胸口挨过几记狠拳,青紫了好几天。
    “柳莉萍……柳莉清……”江海潮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尘封已久的拼图,“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柳莉萍有个姐姐在商业大厦卖衣服,可不就是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柳莉清?
    他记得高二下学期,杨百川突然就不来训练了。有次江海潮在街上撞见他,胳膊打著绷带吊在胸前,裹著厚厚的石膏,白得刺眼。他脸色比石膏还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后来才辗转听说,是柳莉萍用水果刀伤了他——那时柳莉清刚出事,柳莉萍骤然失去了姐姐的经济支持,学费都成了问题,更別提留在重点高中。她大概是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怨气和绝望,都倾泻在了杨百川身上。毕竟,是他父亲杨海,间接毁掉了她原本的生活轨跡。好在伤口不算太深,杨百川后来也没追究,这事才被压了下去,没闹大。
    江海潮曾去问过教练老袁杨百川的情况,老袁当时脸一沉:“瞎打听啥?练好你们的球!”还是后来,队里那个消息灵通的段飞,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是在他舅舅家听来的閒话,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江海潮的心绪还未从柳莉清与柳莉萍的关联中抽离,李建国口中那个“杨镇长“的名字,已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记忆里漾开更深的涟漪——杨百川的父亲杨海,正是这位表哥口中的杨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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