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像被一床湿透的厚被裹得严严实实。晚饭后的屋子更是蒸笼,江海潮和段飞受不了,一人拎个小马扎躲到院子里。
    晚风吝嗇得很,偶尔才从田野那边捲来一丝带著青草和泥土味的凉气,刚让人精神一振,转眼又没了影。
    段飞怀里像抱著宝贝疙瘩似的搂著本崭新的1992年版《吉他通俗演奏法》,眼珠子恨不能钻进书页里。
    手指头在腿上的吉他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划拉,发出不成调的“嘣嘣”杂音。
    饭前,江海潮那手近乎炫技的弹唱,像根烧红的火柴,“嗤啦”一下把他点著了,心里头那股子羡慕劲儿,挠得他直痒痒。
    江海潮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封面,心头微动。
    前世大学玩乐队那会儿,他可是在校门口旧书摊上淘过这本书的初版——1986年吴子彪编的《吉他讲座-吉他通俗演奏法》。
    那是当年央视电视教育节目的教材,从最基础的音阶,到《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再到《爱的罗曼史》。
    硬是靠“通俗易学”四个字,点著了八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吉他热。
    段飞手里这本新版,像条看不见的线,悄没声儿地把两个时空给串上了。
    他没吱声打扰段飞,往后一靠,眯起眼,在记忆深处使劲儿打捞《阳光总在风雨后》的歌词。
    三年后,新加坡歌手许美静那把清冷又倔强的嗓子,会把这首歌狠狠楔进无数人心坎里,成为专辑《都是夜归人》里抹不去的一道光。
    词曲陈佳明,编曲吴庆隆。
    那旋律,美得让人心头髮酸,像是风雨过后终於透进来的一线光,暖融融地熨帖著人心。
    此刻,江海潮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反覆咀嚼著那些尚未问世的词句。
    脑子里像装了台最精密的筛子,每一个可能“超时代”的字眼都被他死死摁住。段飞就在边上杵著,半点马脚都不能露。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愿与你分担所有』……”
    他默念著开头,心里掂量,“词儿是新鲜,可眼下港颱风正猛,耳朵早就听顺了这种调调。更要紧的是……”
    他目光投向暮色沉沉的田野,仿佛看见了变革大潮下无数张迷茫焦虑的脸,“这种『跌倒再爬起』的实诚劲儿,没准儿正挠在时代的痒处,能戳中人心窝子。”
    主意拿定,他抄起腿上的笔记本,翻到记简谱那几页,在特意留出的空行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確认好的开头歌词。
    思绪往前拱,一个坎儿让他眉头拧了起来:“『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意思没毛病,可这『彩虹』……”
    1994年,好莱坞大片、跨国公司的文化符號正跟水银似的悄悄渗透,彩虹旗象徵的那个“多元平等”,像丝看不见的风,已经钻进了国门。
    官媒虽然卯足了劲儿强调彩虹的自然美,想冲淡那层西方政治味儿,可这节骨眼上直接用“彩虹”,保不齐招来啥不必要的麻烦。
    “改!”这念头跟电光似的劈开迷雾,他几乎没犹豫,“『彩虹』换成『晴空』!”
    暴雨过后天放晴,这不就是老祖宗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最直白的写照?又安全又贴切!
    原曲里的灯塔、迷雾、波涛这些意象,跟“晴空”也能严丝合缝对上。剩下的句子,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基本没啥问题。
    想通了关窍,江海潮不再磨蹭,笔走龙蛇,把改好的歌词一股脑填进空行。
    整首歌的精气神儿“噌”一下就立住了——它像是长了眼,稳稳踩在经济转型期大眾心头那片茫然上,像座精神灯塔。
    用风雨晴空这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搭起一条“苦难熬过去就是希望”的链子,把“挫折是成长的必修课”这信念,稳稳噹噹地传递出去。
    这首歌,搞不好真能跳脱旋律本身,变成那个时代的精神图腾。
    歌词刚落定,心头刚冒出来那点热乎气儿,立马被一盆现实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版权!
    他猛地想起,《作品自愿登记试行办法》得等到今年 12月 31號才发布,明年 1月 1號才施行!现在是 94年 7月底,上哪儿登记去?
    就算咬牙熬到年底,那登记费——词曲组合登记 300块,单曲 200块——对现在兜比脸还乾净的江海潮来说,跟抢钱没两样!
    “妈的,一分钱真能难倒英雄汉……”焦躁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臟,“守著金山银山还能饿死不成?得想法子变通!”
    一个念头“唰”地闪过:“曲线救国!”把歌词好好拾掇拾掇,弄成现代诗投给文学期刊!
    赚稿费是其一,更关键的是能在权威刊物上留下白纸黑字的创作证据,这本身就是一道变相的版权证明!
    说干就干。他“唰啦”翻到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凝神提笔。前世在自媒体领域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重生带来的上帝视角,瞬间交融。
    目標直指《诗刊》和《星星诗刊》的投稿门道。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现代诗的手法揉著深沉的时代感。
    他摒弃了原歌词的直白,换成“礁石/沉锚/波涛/灯塔”这些带著海腥味的深邃意象,硬生生构建出一个充满象徵的海洋世界。
    最后几行落下时,他特意用笔尖圈出那些在他心里最能刺痛这个时代、也最能点燃希望火苗的句子:
    当礁石咬住沉锚的等候
    你教我辨认乌云的金边——
    “看吶,每道裂痕都是光的入口!”
    要相信晴空正切开阴霾的茧
    ……
    我愿是雾中不灭的灯塔
    让你看透:黑暗不过是光的底片
    ……
    请珍藏所有含泪的沙粒,每一粒都在掌心长出春天
    ……
    我终將化作你鞋底,一粒倔强的沙
    这些句子像烧红的烙铁,带著滚烫的力量,狠狠烙在 1994年这个闷热又充满变数的夏夜里。
    它们將在不久后,成为叩开《诗刊》大门的锋利子弹,也终將燎原——当然,此刻的江海潮还不知道。
    看著眼前凝聚了心血的几页诗稿,江海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指尖“啪”地轻弹了一下稿纸边儿,带著点小得意低声咕噥:“一鱼多吃,绝了!我可真是个天才!”
    他拿起稿纸,目光在《诗刊》和《星星诗刊》的投稿地址间来回扫。投给谁?《诗刊》的份量够重,《星星》好像更偏爱带点故事性的?
    院墙根儿的阴影里,几只蛐蛐儿也就是蟋蟀,窸窸窣窣地叫著,声音又短又小,时断时续,倒像是被他笔尖那“沙沙”声给压住了气势。
    昏黄的门灯下,几只小飞虫不知疲倦地撞著灯泡,发出细碎的“扑扑”闷响。
    远处,县城里稀疏的灯火在夜幕里明明灭灭,隱约能听见不知谁家电视机的声响和几声懒洋洋的狗叫。
    手里这封承载著未来希望的“信”,仿佛已经在掌心发烫。
    这声小小的得意,立刻被旁边支棱著耳朵的段飞逮个正著。
    他猛地从摊在腿上的《吉他通俗演奏法》里抬起头,乐理书“啪嗒”一声掉地上也顾不上捡,一脸猴急地探身凑过来:
    “嘿!搁那儿偷著乐啥呢?歌词整利索了?”那眼神儿鋥亮,活像闻见了腥味的猫。
    江海潮“啪”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嗯,搞定了。进屋吧,天都擦黑了,蚊子大部队要出动了,屋里看去。”
    说完,拎起笔记本就朝亮著灯的屋子走。
    段飞像被磁石吸住,手忙脚乱抱起教材和吉他,屁顛屁顛紧追上去,嘴里嚷嚷:
    “快快快!给我瞅瞅!昨天在医院就听你哼了半拉嗑,刚才你扒拉完谱子吃饭那会儿,我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刺挠死了!”
    江海潮回头咧嘴一笑,逗他:“刺挠?那就挠挠唄!”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翻到词曲完整版那页的笔记本塞给了急不可耐的段飞。
    他自己顺手抄起段飞放在炕沿上的那把红吉他,熟稔地抱在怀里,调整好坐姿。
    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段温暖又带著韧劲儿的前奏,在简陋却透著烟火气的屋里流淌开来。
    这旋律三年后会被许美静唱响,抚慰无数人心。
    但此刻,1997年的版本尚在虚无,这旋律只属於 1994年的夏夜,属於眼前这个揣著三十年记忆归来的灵魂——江海潮。
    前奏最后一个音符颤悠悠地消散在空气里,江海潮那低沉中带著点沙哑的嗓子。
    和许美静未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伴著木吉他温厚扎实的和弦,清晰有力地唱响了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滚烫时代写下的 1994年版《阳光总在风雨后》: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歌词中段略)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晴空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他的声音里还留著记忆中的那份温柔穿透力,却更深沉沙哑了些,像是被前世的风霜浸透过。
    尤其是唱到副歌,胸腔共鸣带出的那股子厚实劲儿,给声音平添了一股內在的韧劲。
    原版里那轻盈上扬、充满希冀的“后”字,在他口中尾音被有意拉长、还带著点微微下沉的力道,裹挟著对“风雨”代价的深切体悟。
    唱到“风风雨雨都接受”时,喉咙里掠过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微颤,泄露了他对重生路上那些未知坎坷的隱忧。
    他的唱法糅合著九十年代校园励志歌的味儿——吐字倍儿清晰,字字砸在实处,透著股掏心窝子的诚恳。
    唱“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时,“甜苦”二字中间那一下刻意的、带著狠劲儿的停顿,无声地牵引著人去咂摸这两世人生的巨大落差。
    主歌部分,像“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他多用气声,轻柔收敛,像在朦朧地追忆往事;
    可一到副歌,立马切换成结结实实的真声,“要勇敢的抬头”里那个“抬”字,带著股破土而出的狠劲儿,活脱脱是对前世懦弱的宣战!
    木吉他温厚的共鸣,和他嗓子里那股特意保留甚至放大了的粗糲感,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碰撞、缠绕,生出一种奇妙的、直抵人心的和谐。
    段飞蜷在小板凳上,脚丫子跟著打拍子,眼睛死死黏在曲谱的音符上,脑袋隨著旋律轻轻摇晃,脸上就俩字:陶醉。
    当副歌那充满力量的旋律再次衝上来时,他实在憋不住,跟著低声哼了起来。
    而作为重生者的江海潮,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壁,越过了段飞沉醉的身影,投向虚空里某个既远又深的未来。
    简陋的农家小屋,年轻的歌者,入迷的听眾,木吉他的浅唱低吟,和这首提前三年降临的时代之声,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一刻,弦音与心声,过往与未来,在 1994年这个闷热又充满未知的夏夜里,短暂地、却无比珍贵地,达成了和解。
    一个关於音乐、梦想与命运翻盘的故事,正隨著这初试的啼声,坚定而清晰地铺开了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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