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八年,夏。
    京城的柳絮,已经飘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仿佛要將这几个月来笼罩在紫禁城上空的阴霾,全都蒸发乾净。
    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由內务府精锐护卫暗中护送的马车,缓缓驶入了京城正阳门。
    车內,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身著一品大学士的朝服,双目微闭,神情看不出喜怒。
    正是刚刚奉旨解任回京的经略大学士,洪承畴。
    时隔数年,再回京城,洪承畴心中的滋味,五味杂陈。
    他这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毁誉参半。
    前半生,他是大明的股肱之臣,是崇禎皇帝最信赖的“剿匪”利剑。
    后半生,却成了新朝的开国元勛,是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的贰臣、汉奸。
    他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唾骂,也早已看淡了所谓的青史留名。
    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在南方的瘴气和无尽的军务中,慢慢老死。
    直到一月前,一封来自京城的、由孝庄太后亲信送来的密信,彻底打破了他死水般的心境。
    信中,只有一句话。
    “龙驭上宾,新君已立,君之血脉,终承大统。”
    轰!
    那一刻,洪承畴只觉得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被这句话给炸得粉碎!
    福临死了?
    新登基的皇帝,竟然是……竟然是自己和……和她的儿子?!
    那个自己只在襁褓中见过一面,以为一辈子都只能藏在阴影里的孩子!
    如今,竟然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这……这简直是……何等的荒谬!何等的天意弄人!
    洪承畴枯坐了一夜,想了一夜。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后来的惶恐、不安。
    这意味著,自己这个被天下汉人戳著脊梁骨骂的大汉奸,竟然成了当今天子的……亲生父亲!
    这个秘密一旦泄露,足以让整个大清,乃至整个天下,都为之倾覆!
    所以,洪承畴立刻上疏,以年老体衰、目疾加剧为由,请求回京调理。
    自己必须回来,必须亲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个流著自己血脉的孩子,如今,是何等模样。
    ……
    马车,在洪承畴的府邸前停下。
    他没有片刻休息,只是换了一身便服,便递上牌子,请求覲见。
    想见皇帝。
    更想见……自己的儿子。
    那孩子会是什么样呢?
    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他……会认我这个爹吗?
    洪承畴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他从未有过的、名为“近乡情怯”的紧张。
    然而,从宫里传回来的消息,却如同一盆冰水,將他满腔的火热,浇得一乾二净。
    “皇上国事繁忙,今日……不见。”
    与此同时,南书房內。
    洪熙官看著太监递上来的请见牌子,上面“洪承畴”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老狐狸,回来了?
    还想见我?
    见个屁!
    洪熙官心中冷笑。
    他深知洪承畴就是自己身上最大的一个“雷区”,一个隨时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復的深坑!
    在自己没有足够实力,没有真正亲政之前,任何与洪承畴的接触,都可能被孝庄、被鰲拜、被天下所有有心人抓住把柄!
    孝庄会怎么想?
    你这个小崽子,翅膀还没硬,就想跟你亲爹联手,架空我这个亲妈了?
    鰲拜会怎么想?
    好啊!偽帝竟然是汉人的种!这就迫不及待地要跟汉臣勾结了!老子这就去清君侧!
    所以,洪熙官必须表现得对这个所谓的“亲爹”,毫无兴趣!甚至,要流露出一个满人皇帝,对“汉奸”应有的鄙夷和不屑!
    老头,別怪我。
    要怪,就怪你这身份,太他妈尷尬了!
    在我能掀桌子之前,你我之间,最好连空气都不要有交集!
    洪熙官头也不抬,对著前来通稟的太监,用一种厌烦的语气,挥了挥手。
    “一个降臣,见什么见?跟他说,朕忙著呢,没空!”
    於是,当洪承畴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连续递上牌子时,得到的,都是同样冰冷,甚至越来越不耐烦的拒绝。
    洪承畴,终於明白了。
    不是“没空见”。
    而是……“不想见”,或者说,“不屑见”。
    他那颗火热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
    也是……
    他是皇帝,是大清的皇帝。
    而我,只是一个降臣,一个汉奸。
    他怎么能见我?
    他又怎么敢见我?
    不见,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这孩子……比我想像的,要更聪明,也更……狠心!
    一股巨大的失落,涌上心头,但隨之而来的,却又是一丝欣慰。
    身为帝王,本就该如此果决,如此冷酷。
    洪承畴长嘆一声,转而前往慈寧宫,求见孝庄太后。
    ……
    从慈寧宫出来,洪承畴显得力不从心,佝僂的背,更弯了。
    自己都六十多岁了,而当年的庄飞,太后,也从三十余岁变成了四十多岁。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自己力不从心,不復当年。
    正因如此,慈寧宫中也未曾发生过不雅之事。
    双方都很克制。
    一番秘密交谈后,洪承畴便告退出宫了。
    他是个聪明人。
    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当即,洪承畴於五月再次上疏,恳请圣上准许其致仕,告老还乡。
    我这一生,起起落落,该爭的,都爭过了。
    不该想的,也想过了。
    福临那个小子,自以为聪明,想夺我兵权,却不知,老夫早已在他的南巡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皇帝亲征的消息,也正是老夫“不小心”透露给郑家的,这才有了皇帝身死之事。
    这一切,都是洪承畴一手策划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已经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那么,老夫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消失!
    ……
    洪承畴的辞呈,很快便送到了御前。
    洪熙官看著那份奏疏,心中也是一阵复杂。
    这老头……倒是挺识趣的。
    也好,省得我天天提心弔胆。
    不过,这老傢伙,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顺治死得那么蹊,真的只是个意外?
    以洪承畴在南方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心机,他会不知道顺治南下的真实意图?这里面,会不会有他的手笔?
    嘶!不敢想,不敢想,这帮老阴逼,心都脏得很!
    洪熙官將奏疏,连同自己的“意见”,一併呈送到了慈寧宫。
    孝庄的批覆,很快就下来了。
    “准!”
    但在如何给洪承畴安排“退休待遇”上,朝廷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议政王大臣会议上,吵成了一锅粥。
    鰲拜拍著桌子,唾沫横飞:“他一个降臣,手上沾满了咱们八旗子弟的血!能让他活著回老家,就已经是天恩浩荡了!还想要爵位?做梦!”
    苏克萨哈则阴阳怪气地反驳:“鰲中堂此言差矣!若无洪大人经略南方,我大清焉能如此迅速地平定天下?如此功臣,若无封赏,岂不令天下汉臣心寒?”
    吵吧,吵吧!狗咬狗,一嘴毛!
    我就静静地看著你们表演。
    朝堂之上,几经爭论,相持不下。
    最终,还是孝庄太后,一锤定音。
    她提议,授予洪承畴“三等阿达哈哈番”的世职,汉译,“轻车都尉”。
    一个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的世袭爵位。
    这个爵位,给得极其巧妙。
    高啊!实在是高!
    这老太太,玩平衡的水平,简直是炉火纯青!
    洪熙官在南书房拿到这个结果时,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给了爵位,堵住了苏克萨哈和天下汉臣的嘴。
    爵位不高,安抚了鰲拜那帮满洲勛贵的情绪。
    最绝的是,按照大清的礼制,三等轻车都尉这个级別的爵位,在退休之后,刚好可以免除逢年过节,必须入宫朝贺、拜见皇帝的义务!
    妙啊!简直是妙蛙种子吃著妙脆角,进了米奇妙妙屋,妙到家了!
    这就完美地避免了“父亲跪拜儿子”的尷尬场面。
    也彻底斩断了洪承畴与他这位“皇帝儿子”,在法理上和礼制上,任何公开见面的可能。
    爹,不用拜儿子。
    儿子,也不用见爹。
    从此,咱们就是君臣,是陌路。
    这,就是你身为一个皇帝的亲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特权”了。
    洪熙官看著那份册封的旨意,心中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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