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窗外的阳光带著冬日稀薄的暖意,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死寂中睁开眼。
    脑袋像是被塞了隔音棉。
    耳朵里残留著长途旅行般的嗡鸣。
    身体关节发出久睡甦醒的抗议低吟,只有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刺痛感异常清晰——那是昨夜寒风吹拂、情绪起伏和香菸过度留下的后遗症。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顺著脊椎窜起一丝战慄,稍微驱散了浓重的睡意。
    楼下厨房。
    冷水顺著喉咙灌下,冲刷著那片乾涸冒烟的戈壁。
    扁桃体传来阵阵隱痛,像卡著两颗烧红的砂砾。
    妈的……
    陈凡无声地骂了一句,指尖按了按发烫的喉结。
    这是要感冒的节奏。
    他把自己扔进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像一袋卸掉重负的麵粉。
    拿起丟在茶几上的笔记本,开机联网。
    凌晨累积的博客推送如同瀑布般冲刷而下。
    信息流里跳动著熟悉的標题。
    《盲山》口碑?
    意料之中。
    周星星的祝贺?
    商业互吹而已。
    《仙剑奇侠传》难產?
    唐人日常操作。
    郭德刚拜师?
    嚯,终於找到码头了。
    目光掠过这些寻常八卦,最终停留在一条热度正在疯狂飆升的——【霍氏豪门二少霍启山博客公开示爱章子怡!坦荡追爱!】
    陈凡挑眉,倒也不意外。
    毕竟04年的確有这么档子事儿。
    就感觉挺他妈搞笑的。
    就在这时。
    嗡嗡嗡~~~嗡嗡嗡~~~
    手机猛地传出高频震动!
    屏幕瞬间被一个名字点亮——【章子怡】来电!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从摩挲的状態调整到接听。
    电话那头已经如同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的语速夹杂著难以分辨的情绪洪流,瞬间衝垮了电话线的距离。
    “……陈凡!你看博客了吗?!那个霍启山!他是不是疯了?!”
    陈凡把手机稍微拿离耳朵一点,听著那边密集如雨点般的抱怨、控诉和天马行空的阴谋论。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抽搐了一下。
    “我哪里知道哦。”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著点刚睡醒的乾涩和感冒前兆的沙哑。
    典型的陈式敷衍。
    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拍回去,还顺便表达了“你问我我问谁”的无辜。
    欠抽值……拉满!
    “我的陈大导演!”章子怡在电话那头的声音猛地拔高,穿透力十足,带著点近乎撒娇的怨气和不加掩饰的……寻求庇护的姿態?“万一……我是说万一……霍大少真的动用他霍家的资源……开始封杀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內地小明星……你不会……”
    她的声音陡然放软,像掺了蜜糖,裹著试探的柔软尖刺,“眼睁睁看著我……流落街头吧?嗯?”
    尾音上扬,带著点明知故问的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深究的…………依赖。
    电话这头,陷入了短暂的、绝对不超过三秒的……安静。
    陈凡的目光似乎穿过落地窗,落在楼下光禿禿的树枝上。
    然后。
    “噌”一声极其清晰、短促、带著金属摩擦音质的脆响,在短暂的静默中响起。
    那是他指间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机盖被拇指掀开的声音。
    紧接著又是一声悠长的火焰喷吐音。
    橘黄的火舌吞噬菸头捲纸的细微嘶嘶声,清晰无比,传递过去,然后……才传来他,被尼古丁浸润后依旧慵懒。
    带著一种……拔吊无情且渣男气十足的回应:“管不了一点。”
    裊裊的白烟仿佛要隔著电话线糊到章子怡脸上!
    嘟——————!!!!!
    很好,直接给国际章玩破防了。
    陈凡:6
    ……
    1月初。
    陈凡来到华宜大楼,跟王中君谈《盲山》海外版权售卖的事儿。
    这次陈凡不打算亲自跑了。
    累不说,也没那必要。
    交给发行公司来就ok。
    京城的寒气在华谊总部大楼反光玻璃外凝成白霜。
    顶楼会客室却是另一番景象——恆温系统嗡鸣著喷吐暖流,昂贵红木家具散发醇厚漆香,巨大的落地窗映出王中军此刻精心调整过的表情。
    诚恳中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像绷紧的琴弦。
    门无声滑开。
    陈凡裹著一身户外的凛冽气息踏进来,旧夹克与这里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王中军脸上那道新添的疲惫纹路上停驻一瞬,隨即陷进沙发,长腿隨意地架起。
    无声的邀请刚发出,回应已至眼前——
    王中军没寒暄,甚至没起身,只是从鱷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素白信封。
    信封无声滑过黑胡桃木茶几光洁如镜的表面,停在陈凡手边。
    “陈导,您先瞧瞧这个。”声音平稳,却刻意压著某种东西。
    陈凡眼皮都懒得掀,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住信封一角,轻轻一抖。
    “哗啦——”
    一张粉红色的长条纸笺滑出。
    七个零。
    一个猩红如印的1。
    一千万。
    支票在他指尖晃晃悠悠,薄如蝉翼,却又重若千钧。
    他像捏著张旧报纸,隨意甩了甩,纸片发出脆弱颤抖的哗啦声。
    目光这才慢悠悠抬起,穿过支票边缘,钉在王中军脸上,嘴角挑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王总……这唱的哪一出?”
    王中军深吸一口气,避开那目光,提起紫砂小壶。
    沸水冲入茶海,白雾腾起,將他脸上细微的肌肉抽动暂时掩埋。
    茶斟七分满,双手捧杯置於陈凡面前,水汽氤氳了他的镜片。
    “我们这帮人……”王中军放下自己那杯,身体前倾,手肘抵在膝盖,显出从未有过的粗糲姿態,“说破了天,骨子里刻著唯利是图。市侩,眼皮子浅,关键时刻……容易犯糊涂。”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砸进绒毯的石子,“上回那档子事儿,是华谊看走了眼,看轻了您,也看瞎了自己。我王中军,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
    空气凝滯,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和茶水裊裊的热气。
    陈凡没动,指尖在光滑的沙发扶手上缓慢敲击,眼神却在王中军脸上反覆刮过——审视,掂量,像古玩贩子打量一件可疑的瓷器。
    王中军挺直脊背,声音愈发用力:“这钱,是《盲山》华谊该拿的那份儿分帐。第一次合作,闹得不甚痛快,我把它吐出来,一分不少。不为別的……”
    他又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吐出,“就为交个心!哪怕往后您嫌华宜这座庙小,嫌我们这帮糙人浊气缠身,不愿再踏进这道门槛……我王中军,华谊这艘破船,也真心实意想认您陈导这个朋友!日后但凡需要,只要在我华谊肩膀上还能扛得动事,您言语一声,我这边肝脑涂地!”
    余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壮的孤注一掷。
    静。
    长久的静,几乎要將空气压碎。
    突然——
    啪!
    清脆的拍击声炸响!
    陈凡的手,毫无预兆地、重重拍在支票上。
    手指展开,死死压住纸面,震动顺著桌面传导,茶杯里的水面都晃出一圈涟漪。
    王中军的瞳孔骤然缩紧,那张总是运筹帷幄的脸瞬间僵住。
    一丝混杂著错愕、难以置信的震惊飞快掠过眼底。
    紧接著,是沉入谷底的苦涩——如同精心锻造的长戟被轻易折断,砸在脚边的钝响。
    他身体绷得更直,嘴角肌肉难以抑制地微微抽搐,准备迎接最冰冷的拒绝。
    就在那苦涩即將蔓延开时。
    陈凡压在支票上的手……鬆开了。
    他甚至没再多看一眼,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一夹,如同捡起一张公交卡,將那承载著一千万的薄纸漫不经心地塞进了夹克的內袋。
    他身体微微后仰,倚回沙发深处,脸上那点疏懒像是卸下了些,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少见的、近乎喟嘆的倦意:“你啊……王总……就是太聪明。”
    说著摇摇头,指尖习惯性地在袖口弹了弹並不存在的灰尘,“跟聪明人打交道……累得慌。”
    语气里是嫌弃,嘴角却分明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鬆快。
    王中军浑身剧震。
    狂喜?难以置信?劫后余生?
    电光石火间,他甚至没让半秒的迟钝流露。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试探,猛地抓过自己面前那杯温温的红茶。
    那是他身份的象徵,昂贵的陈皮普洱,平日里须小口慢品。
    此刻,却被一只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死死攥住。
    一手托杯底,一手护杯壁。
    如同捧著传国玉璽。
    手臂高抬,越过眉心。
    目光灼灼,坦荡如初阳。
    没有任何言语!
    一仰脖!
    滚烫的茶汤带著决绝的赤诚,被他狠狠灌入喉咙。
    咕咚——
    吞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放下杯子。
    杯底触碰桌面。
    “嗒——”
    声音轻,却震耳欲聋。
    陈凡望著杯壁残留的几滴茶汤,和他嘴角滚下未来得及擦拭的水渍,眼神彻底平静下来。
    他也终於坐直了身体,那点慵懒像被无形的吸尘器收走。
    没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茶。
    仰头。
    同样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划过喉间,带走最后一丝乾涩。
    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
    那些摇摆的算计,冰冷的权衡,试探的刀锋……都在这一杯茶里,在两张空杯底,消融殆尽。
    话题无缝切换至《盲山》海外发行。
    王中军二话不说,抄起办公桌上的加密座机。
    “篤!篤!篤!篤——!”
    按键声斩钉截铁,命令一条接一条,精准高效,雷厉风行。
    掛了电话,他转向陈凡,笑容真诚热切。
    陈凡嘴角那丝鬆快的弧度更深了些。
    事毕,陈凡起身,“走了。”
    “我送你。”王中军几乎同时弹起,没有半分客套和犹豫。
    他一步跨到墙边衣帽架,闪电般取下那件深灰色的义大利定製西装。
    手臂穿袖,身体微转,提肩。
    动作行云流水,昂贵面料瞬间妥帖上身。
    他根本没停下脚步,西装还带著最后一丝挺括的惯性,人已大步流星迈向门口。
    “咔嚓!”
    厚重的实木门被拉开,寒风涌入门缝的一瞬,王中军已侧身,稳稳站定在门边。
    一手拉住门扇,一手虚引,身体微躬,姿態標准得如同白金汉宫的门童,脸上却是顶级商场猎豹般全速运转后的锐气与沉稳。
    动作里没有諂媚,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与诚意。
    陈凡抄著手,慢悠悠踱步而出。
    他目光掠过王中军被西装勾勒得挺拔自信的身形,掠过那双洞悉规则,算尽人心却又能屈能伸的眼睛,掠过此刻为自己拉开大门的动作,心里最后那点波澜无声平息。
    看著走廊尽头落地窗外灰沉沉压向高楼的积云。
    忍不住咋舌。
    嘖。
    谁说大院子弟都是傻逼的?
    这特么妥妥的人精好吧。
    刚出办公室,迎面走来三道人影。
    走在最前的女人。
    王京花。
    永远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黑髮,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眼镜后,那双阅尽圈內百態的锐利眼眸此刻正看向陈凡。
    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她脸上那种职业经理人固有的、带著掌控力的从容,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盪起一丝可察觉的涟漪。
    是惊讶,更是瞬间启动的社交程序。
    脚下没停,但步伐明显调整,缩短了距离。
    在她身后半步左右,比肩而行著两道风格迥异却同样夺目的风景线。
    范小胖一袭剪裁合体的酒红色羊绒大衣,衬得肤白胜雪。
    浓密捲髮披散,一张精致得如同古典仕女画的脸,明媚张扬,红唇带著標准得体的笑意,气场外放,如同带刺的红玫瑰。
    高跟鞋敲击地面,带著不易察觉的清脆韵律。
    李双冰简约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配同色系长裤,外搭一件剪裁流畅的菸灰色风衣。
    头髮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
    气质清冽疏离,像冬日里覆著薄雪的青松,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美感。
    三人在距离陈凡和王中军两步外停下。
    走廊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交匯而微妙凝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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