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面埋伏》奥斯卡提名庆功宴的喧囂瀰漫在国宾酒店宴会厅。
    章梓怡穿著一身剪裁大胆的黑色礼裙,露背设计勾勒出蝴蝶骨优雅的线条,像只棲落人间的黑天鹅。
    她端著酒杯,刚应付完一波祝贺的张亦谋正低声问:“说实话,陈凡那边,给了多少片酬?”
    章梓怡红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长睫微垂,指腹摩挲著高脚杯细长的脚:“张导~片酬这东西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只適合关起门算帐,哪有摆桌面上论的~”
    正说著,副导演猫腰凑近,声音压过背景的爵士乐:“张导,顾导、蒋老师,还有……陈导到了!”
    章梓怡闻言几乎是本能地!
    猛一转头!
    目光瞬间穿透攒动的人头!
    精准地钉在了入口处那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依旧是那身像从二手店里隨意扒拉出来的洗得发白的旧牛仔外套,套著件纯黑的高领毛衣。
    头髮有点没打理好的蓬乱,双手插在裤袋里,步履懒散。
    他正侧头和顾常卫的妻子蒋文丽说话。
    不知蒋文丽说了什么,陈凡那张总是带著点惫懒的脸竟难得地舒展开,露出了清晰又放鬆的笑意。
    明亮,真实。
    章梓怡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心底莫名划过一丝不爽。
    聊得挺欢呀?
    切~再开心又怎样?人家可是有老公在旁边的!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手指捏紧了酒杯,硬是把视线转回了张亦谋这边,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隨意扫过。
    “哟呵!”张亦谋已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见了自家人,他故意夸张地拍著陈凡肩膀,“这不是我们陈大导嘛!今儿刮的什么邪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凡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的顾常卫就推了推金丝眼镜,乐呵呵截了话头:“老张,听你这酸溜溜的味儿,有怨气啊?”
    “我能没怨气?”张亦谋故作夸张地一瞪眼,手指头隔空点了点陈凡,“这小子,回京多久了?影子都摸不著!一打听,嘿!跟华宜那帮孙子勾肩搭背打得火热!”
    他说著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带著痛心疾首的调侃,“是不是被那帮王八蛋的糖衣炮弹策反嘍?不认咱老哥俩这穷亲戚了?”
    “……”陈凡脸上是大写的无语。
    “哈哈哈!”张亦谋被他的样子逗得大笑,也见好就收,当即凑得更近,勾住陈凡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私密架势,声音压到更低,“你跟华宜合作个啥劲儿啊?本来咱仨抱团取暖,你把阵营搞乱了!我这孤家寡人多被动!”
    蒋文丽在一旁捂嘴轻笑。
    陈凡忍俊不禁:“被动?老张你这都提名奥斯卡的人了!跟我们早不是一个位面了!往后走红毯我们都得跟在后头提裙子!”
    说著还做了个“请上座”的姿势。
    “滚滚滚!”张亦谋没好气地把他手拍开,“少拿奥斯卡挤兑我!提名能当饭吃?还踏马是摄影提名。”
    气氛恰到好处地热络起来。
    顾常卫这时也加入,凑近张亦谋和陈凡中间,镜片后的眼睛闪著精明而八卦的光:“……听说华宜內院最近不太平?周那边……跟老冯真掐到那地步了?”
    他知道冯晓刚和周星池不对付是公开的秘密,但內幕细节更勾人。
    张亦谋闻言也立刻来了精神,把刚才那点玩笑话拋之脑后,眼神灼灼地盯著陈凡。
    导演?那也是人!也爱扒业內猛料!
    “你小子肯定知道点啥!別藏著掖著!赶紧抖搂抖搂!”张亦谋催著。
    陈凡看著眼前两双写满“求知慾”的眼睛,无奈地掏出烟盒,顾常卫立刻递上火。
    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唇边的笑意。
    陈凡当然不会瞒他们。
    “嚯?这么精彩?”顾常卫听得眼睛放光,没想到矛盾尖锐到这程度。
    张亦谋皱著眉头弹了弹菸灰,摇头晃脑:“咋说呢,周这人……做合作对象是很好的,但做朋友嘛……”
    他带著点导演看导演的同行评价。
    陈凡耸耸肩,显然没当回事。
    或者说。
    站在上帝视角,这瓜他早就吃腻了。
    真论对错,怕是他们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白了。
    性格使然。
    作为南北两大喜剧之王,他们同样是草根出身,对於小人物在时代洪流中的跌宕深有体会,但二人最大的区別在於人情世故的取捨——
    一个太会来事儿了,而另一个太不会来事儿了。
    冯晓刚成长於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位印刷厂的保健医生,身体常年多病,一个人將冯晓刚和姐姐拉扯大。
    小时候,母亲对冯晓刚说过一句话:“所有的苦难都让妈替你尝尽了,你会有出息,我的罪就没有白受。”
    在冯晓刚的眼里,努力是可以用苦难来衡量的。
    因为会画画,他巴结郑小龙,被安排到京城电视艺术中心当美工。
    称谓好听,其实就是个打杂的。
    哪儿缺人就把他安排到哪。
    《凯旋在子夜》时,有人笑话冯晓刚长相奇丑,像个越南人。
    没成想冯晓刚不但没恼怒,反而收拾起服装在片子里真演了一个越南军官。
    后来,因为一句“抬头望见北斗星”,冯晓刚又巴结到王硕,正式融入了以叶惊为首的京圈派。
    但皇城根下的天潢贵胄一抓一大把,布衣出身的冯晓刚反而是个另类。
    他端茶倒水、溜须拍马,被王硕形容成“工兵”。
    別人指哪,他必须打哪。
    他说“老百姓的孩子和官宦子弟一个本质的不一样。
    老百姓的孩子撒谎、说瞎话,为什么?因为他承担不起他表达了真实看法后所產生的恶果,所以他们註定了要谨小慎微的做人。
    那些干部子弟不一样,他们出生后从小到大的时候父亲的影响力始终在帮助他,使他们可以花三分的力,获得十分的效果。”
    生於斯,长於斯。
    冯晓刚知道,自己这个平头百姓,想越过出身这道天堑就必须学会弯腰,学会隱忍,学会攀附权贵。
    想以后能口水啐人,现在就得学会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叶惊骂他,王硕看不起他,《没完没了》票房大爆后,何峮在导演协会当著所有同僚的面儿,指著冯晓刚鼻子说他的票房是“虚假的,是被地方保护”的侥倖者。
    一席揶揄说完,全场心领神会,哄堂大笑。
    而在一边旁听的冯晓刚闭不做声,只能点起根神深吸一口,暗自訕笑。
    2006年,冯晓刚已经声名显赫,但叶惊的《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还是为他量身定製了一个角色——
    “冯裤子”。
    贪財好色、胆小怕事,有事儿没事儿就哭鼻子,老是感动了自己噁心了別人。
    冯晓刚连一个“不”字儿都没说。
    但冯晓刚是个没脾气的人吗?
    当然不是。
    就在前不久,有报社爆出冯晓刚的家庭地址,冯晓刚不顾《天下无贼》的宣传,当著所有人的面破口大骂。
    后来的17年,冯晓刚痛斥小鲜肉言辞激烈:“你他妈又不是开窑子的,搔首弄姿,欲盖弥彰,想脱又不敢脱,这是拍电影!”
    18年,冯晓刚又大闹北京机场,因餐饮问题对著服务生破口大骂,楞把女孩骂哭了。
    但为什么冯晓刚不跟朋友发作?因为冯晓刚知道,人情就是他的武器。
    王硕说:“如果一个人天天拍马屁,你总不能跟他急吧?”
    他把人情当成筹码。
    每一次諂媚,每一次隱忍,每一次低声下气,没准將来都能换来蹬一脚台阶的机会,我支出去的人情,未来的某一天总会回馈到我身上。
    所以到了周星池这边,冯晓刚也始终保持主动,即便发生不愉快的事儿,但他也总是扮演夫妻吵架中第一个低头的角色。
    在他的心里,我帮你,你就该帮我,这是理所应当的。
    说道德绑架也好,溜须拍马也罢。
    但常言道“来而不往非礼也”。
    既然你接受了別人的恩惠,自然也要回馈他人。
    这才是事物应该遵循的规律,也是冯晓刚这么多年的安身立命之本。只可惜,周星池却不这么想。
    与冯晓刚一样,周星池同样出身寒门,同样是母亲一把拉扯大,甚至同样有姐姐。
    可母亲凌保儿从小对周星池说的话是:“你要努力读书,將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相比冯母灌输苦难可以换来成功,凌保儿则强调对幸福的追求和未来的希冀。
    儘管这虚无縹緲,但还是深深影响了周星池,让周星池走向了冯晓刚的反面。
    周星池的早年很辛苦,甚至可以说用“惨”来形容。
    少年时期一直都是他欺负梁朝韦,结果艺考那天周星池落榜,反而是陪考的梁朝韦一路过关斩將。
    周星池回到家后抱著枕头失声痛哭,最后还是在戚美真的帮助下走后门,这才勉强报了档次更低的“夜间班”。
    在周星池主持人道路一眼望不到头时,梁朝韦早就成了无线五虎了。
    周星池亲自和记者讲过一个故事,说自己在龙套时期得到了一句台词的角色,为此他钻研好久,反覆揣摩情绪。
    最后开机,表演,一气呵成。
    但他徒步走回家过程中越想越不对,心里直犯嘀咕,自己为何这样说呢?
    然后又专程坐车回去,又找到那个导游求他再补一条,最后当著所有人面下跪求他,导演越听越不耐烦,隨便一个摆手:“誒呀,行了行了,下去拍吧。”
    试想一下。
    如果是冯晓刚的话,或许他会阿諛奉承,甚至给导演送礼巴结,但绝不会选择跪下来求。
    甚至说这如果是冯晓刚,他根本不会踏上回程的列车,而是选择在下一部戏再努力。
    相比冯晓刚对人际关係下功夫。
    周星池只会关上门跟自己较劲。
    他的偏执,是朝內走的。
    成名后更是如此。
    周星池就像一个孩子抓住了值得毕生追求的玩具,他把所有心力都放置到电影上,倾尽所有只为它服务。
    杜骑峰曾说过和老谋子刚才一样的话。
    跟周星池合作拍片可以,但做朋友就没办法。
    为了拍好电影,周星池可以冷落所有人。
    可以得罪所有人。
    甚至说什么人情世故在他心里根本都不在考量之內。
    就看洪京宝、梁晓龙、王惊、杜骑峰、李秀贤这些人。
    哪个不是因为电影跟他闹翻的?
    但面对舆论的风起云涌,他又何时站出来反驳过?
    说白了。
    他从来不在乎,他只想拍电影。
    面对电影,周星池是天才,是鬼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他可以茶饭不思甚至燃烧自我去完成一部作品。
    面对人际,周星池更像是一座孤岛。
    不主动也不迎合。
    如果不是为了电影,甚至连拒绝都是下意识反应。
    並不是所有天才都是孤独的,但周星池却註定孤独。
    对於冯晓刚而言,周星池放了他三次鸽子。
    这是背信弃义,这是犯了行业大忌。
    但对於周星池而言,这只不过是接了一通可以拒绝的电话。
    为了电影眾叛亲离,有时候甚至分不清周星池到底是不是自私,不知道他还有没有自我。
    可恨,可悲,可怜。
    陈凡忽然想到曾经看过的一次节目。
    那是《杨兰访谈录》后又过了4年。
    冯晓刚参加了一档喜剧综艺担当评委,突然出现一位神似周星池的模仿者。
    不仅外观形同饼印,连音调和动作都让人分不清真偽。
    自他上台后,仅靠几个滑稽的动作和台词就逗得满堂大笑,可唯独冯晓刚面色凝重。
    在表演结束后他马上抢过话匣子,连用三个不像给予否定。
    “现在星爷也不演了,多一个冒充星爷的人也挺好,但是我觉得你不像,我跟他接触过很多次,呃…….不像……不像……”
    冯晓刚在说到一半时望著他愣了几秒,手举在半空频频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哽在喉咙。
    想了片刻,最后只能用连续两个“不像”铺底。
    “你学的不是周星池,而是周星池的配音石班鱼。”
    愣神的那一剎那。
    冯晓刚到底在思索什么呢?
    或许,他又回忆起了与周星池的挽肩。
    或许,他又萌生了和周星池合作的想法。
    或许,他终於明白了周星池的孤独。
    这也是为何昨日,周星池说交朋友时,陈凡面色古怪的原因。
    他明白周星池的偏执,理解他对电影的热爱。
    只能说尊重祝福!
    “陈导,张导刚才问我,你给我多少片酬呢?我可以说嘛?”章梓怡那句带著笑意的询问,打断了陈凡的思绪。
    “咳咳……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怎么?不信任我跟老顾?”
    “倒也不是不信任,就是……嗯怕你们心里不平衡。”
    “????”
    两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
    啥意思啊这是?
    这有啥不平衡的?
    无非就是片酬少些唄?
    陈凡看著眼前这三张写满“坦白从宽”的脸,尤其扫过章梓怡那副“看你怎么办”的促狭表情……心里那点憋屈……瞬间就转化成了破罐破摔的恶劣!想堵我?行!满足你们!他身体向后重重一靠。
    双臂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副“爷不装了爷摊牌了”的大义凛然,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坦荡,又带点恶意调侃的弧度。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炸弹,精准无误地投入了三人期待又紧绷的耳朵里:“免费。”
    轰————!!!
    空气!仿佛被瞬间抽乾!
    老谋子脸上的笑容瞬间裂开!凝固!扭曲!
    顾常卫镜片后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大!能塞进一个鸡蛋!
    蒋文丽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目光呆滯!
    国际章嘴角那抹促狭的笑意也僵住,眼神错愕!
    她压根没料到这傢伙能“不要脸”到这种地步!直接自爆?!这么干脆?!
    整个沙发区域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
    四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同一个写满了“目瞪口呆”和“匪夷所思”的滑稽表情里!
    零片酬!国际章!免费出演《盲山》这种苦哈哈的角色?!
    陈凡看著他们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想到某个电影里经典画面。
    你跟我是不一样的……你吃饭要给我钱,我吃饭不用给钱。
    太他妈应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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