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的某处河边片场
    “卡!”
    张纪钟看著监视器里那条近乎完美的王语嫣回眸镜头,脸上第一次因为效率而非画面而流露出明显的惊愕。
    这条涉及角色情绪转变、要求清冷哀婉又不失距离感的镜头,之前至少预留了半个下午的拍摄时间。
    他原以为刘艺菲需要调整很久,甚至做了让替身试一遍找感觉的预案。
    结果?一条过。
    纯净度、情绪递进、连风吹拂髮丝的节奏都恰到好处。
    “好!过了!小刘状態非常好!”他难得地扬声夸了一句。
    “谢谢张导!”刘艺菲裹著助理递过来的大毛巾,在春日还有些料峭的风里对著张纪钟和其他工作人员甜甜一笑,那笑容里除了礼貌,似乎还多了一点点……迫不及待的雀跃?
    这绝非张纪钟的错觉。
    自从进入三月、隨著姑苏城的樱花飘落,刘艺菲在剧组的拍摄效率就跟安装了火箭推进器一样诡异飆升!
    ng的次数锐减到令人髮指的程度,那些原本可能需要反覆雕琢的、王语嫣內心复杂转折或情感流露的大段独白,她居然也能以惊人的理解力和集中力高效完成。
    就像……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支撑著她,让她急於完成某项使命,迫不及待地奔向某个终点!
    “这小丫头……”张纪钟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望著刘艺菲匆匆和几位老演员道別、然后像个轻盈的小鹿般跑开的背影,自言自语,“莫不是偷偷报了个什么演技速成班?还是……看了什么武林秘籍打通了任督二脉?”
    “小舒!小舒!”饰演阿紫的蒋心像一颗裹著紫薯麻团的花蝴蝶,第一时间蹦躂到了正在旁边看剧本、扮演天山童姥的舒畅身边,戳了戳她,“你快坦白!是不是你给茜茜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是传授了什么独家心法?她现在这效率……赶著去投胎啊?!”
    她夸张地指了指远处刘艺菲几乎快消失不见的背影,“你看她又提前跑了!”
    舒畅抬起一张无辜又迷茫的小脸,顶著“童姥”那標誌性的诡异头套,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啊!最近她背台词都快把剧本翻烂了!晚上还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对著空气演戏……跟中邪了似的!”
    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问她也不说,就笑……笑得还挺傻气的……”
    蒋心眼睛一亮:“傻气?甜蜜蜜的傻气?”她坏笑著撞了撞舒畅的肩膀。
    舒畅赶紧捂住她的嘴:“嘘……!別瞎说!让刘姨听见就糟了!”
    但眼底那份疑惑更深了。
    姑苏城外不远处,一条清浅的河边。
    河水映著夕阳的碎金,流淌声淙淙。
    陈凡叼著一根烟,百无聊赖地弯腰,捡起河边一块扁平溜圆的青黑色鹅卵石。
    他掂了掂,手腕一甩,石片如同轻灵的瓦雀,贴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连续跳跃了四下!
    “噗…噗…噗…噗…”
    四个清晰的水花绽开,隨即归於水波荡漾的平静。
    他像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扔掉菸蒂踩灭。
    嘴角那抹熟悉的、惫懒又带著点孩子气的得意还未消散。
    一串轻快得如同踩著音符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噠,噠噠噠……
    他甚至不用回头,仅凭那节奏和细密踩过草叶的频率,就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刘姑娘,剧组上下没人能跑出这种……急於奔赴什么的雀跃调调。
    陈凡转过身。
    晚风卷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新迎面拂来。
    刘艺菲正一路小跑著停在他面前。
    她穿著戏服外面套著的白色薄外套,几缕乌髮因为奔跑挣脱了发绳的束缚,黏在微微汗湿的鬢角和光洁的额头,白皙的脸颊飞著运动后的红霞,小口小口急促地喘息著,但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亮得像盛满了整个落日的熔金。
    她就这样看著他,眉眼弯成了两道亮晶晶的月牙。
    “又撒的什么慌?”陈凡习惯性地开口,语气带著洞悉一切的瞭然和一点点促狭的无奈。
    刘艺菲努力平復著呼吸,双手扶著膝盖,摇头,声音里带著小小的气喘和按捺不住的得意:“没……撒谎!是妈妈……妈妈!她今天……临时有事……回京城啦!”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怕他不信,急急补充,“真的!买的飞机票!晚上!肯定不会回来了!”
    一口气说完,她直起身,像只考了满分等著表扬的小动物,亮晶晶的眼睛期冀地看著他。
    夕阳的光勾勒著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晚上也不回来?”陈凡挑眉,重复了一句,慢悠悠地走近一步。
    “嗯嗯嗯!”刘艺菲用力点头,鼻尖因为刚才的奔跑沁出点点细小的汗珠。
    “那岂不是……”陈凡脸上的表情倏地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故意扯开一个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格外邪气、混不吝的笑,微眯的眼睛闪烁著不怀好意的光芒,上下打量著眼前娇小的女孩,“……天高皇帝远,海阔凭鱼跃?某些偷偷溜出来的人,晚上没人管了?”
    刻意拖长了语调,带著点流氓兮兮的试探。
    “哎呀!”刘艺菲的脸颊瞬间像是被晚霞点燃!她狠狠瞪了陈凡一眼,小小的白牙轻轻咬住下唇,那含嗔带羞的模样,比最甜的桃花酿还醉人。
    她小声嘟囔著抗议,像是抱怨又像是不服气:“小陈你別学坏蛋!计春华老师演戏是本色出演才那么嚇人!你本来就像坏人!还学!”
    声音又软又糯,像羽毛在搔。
    陈凡被她这话噎得一哽,哭笑不得。“行行行,我坏人。”
    他投降似的举起一只手晃了晃,指了指远处河滩上几根飘来的圆木,“走了,坏人请客、码头那家新开的河鲜馆子!再晚连河蚌汤底都要被刮乾净了!”
    “好呀!”刘艺菲眼中的羞涩瞬间被巨大的满足和亮光取代,像瞬间盛开的烟火。
    三天后,姑苏火车站。
    绿皮火车沉重的喘息声在站台迴荡,仿佛带著工业年代的疲惫。
    站台上混杂著方言的喊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刺耳尖叫,还有挥之不去的廉价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刘艺菲紧紧挽著陈凡的胳膊,小脸埋在他的旧夹克袖子上,像是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依偎过去。
    从检票口走到这个即將分离的车门处,她几乎没松过手。
    周围熙熙攘攘挤满了扛著蛇皮袋的民工和挑著扁担的小贩,空气浑浊闷热,但这片小小的、由她和陈凡形成的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稀释,只剩下彼此身上的气息和不舍。
    陈凡低头,能看到她头顶柔软的发旋和她长睫毛在白皙肌肤上投下的小小阴影。
    那紧抱著他胳膊的力气,大得像是要將他留下。
    “好了。”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到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点,“又不是生死离別,打个电话发个简讯都行,京城到这,也就一天火车,比去柏林近多了不是?”
    “简讯不够!”刘艺菲猛地抬起脸,眼眶有点红红的,像被遗弃的小猫,声音带著点执拗的鼻音,她像想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陈凡的衣角,“对了!qq!小陈你回bj一定要註册个qq!很方便的!能说话!能发照片!还能养宠物!”
    她一连串地倒著新发现的宝贝,“我教你啊!超级简单!比手机简讯好用一百倍!”
    看著她在分离焦虑中突然亮起的兴奋火苗,陈凡失笑。
    这只2003年才刚刚从模仿icq涅槃的企鹅,在小姑娘眼里已经是通往另一个神奇宇宙的入口了。
    “好,好,註册,养企鹅宠物……行了吧?保证回去就搞。”
    他像安抚小动物似的承诺。
    火车鸣笛的尖啸最后一次拉响,如同最后的催促。
    刘艺菲被这声音惊得身体一颤,手指更加用力地抓紧他的胳膊。
    最终,她还是慢慢地、一点点地鬆开了手,指尖划过他的袖口布料,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褶皱。
    “那你……记得啊……”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在傍晚昏黄的光线和分离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勉强和倔强。
    陈凡喉咙有点发堵,他没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转身跨上那钢铁巨兽轰鸣的踏板。
    夕阳將他的背影在站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回头。
    火车开动,站台飞速倒退。
    窗外,那个穿著白色外套的纤细身影,双手紧紧攥在一起举在胸前,固执地站在原地,拼命踮著脚尖,朝著他离开的方向用力挥手。
    直到站台拐弯,那点小小的白色,彻底被姑苏城暮色四合的天幕吞没。
    ……
    四月三日。
    北京电影学院放映室巨大的银幕上。
    程蝶衣妆容精致,眼神破碎痴迷,水袖轻扬:“我这辈子就是想当虞姬!”
    银幕內外,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胶片转动的沙沙声,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著灵魂。
    电影结束。
    灯亮起。
    没有任何例行的掌声,也没有惯常离场的喧譁。
    数百名师生像被抽走了语言功能,默默起身,沉默地鱼贯而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湿冷沉重的、名为悲伤和悼念的东西。
    今天是张国容离世的第三天。
    银幕上那抹绝代风华,成了昨日绝响。
    陈凡走出放映室的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空气中瀰漫著四月初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和不知名植物的芬芳。
    生命的热闹与喧嚷与放映厅內那份凝固的哀思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橘红色的火苗在指间明灭,升腾的白烟融入京城乾燥的空气。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抽著。
    烟雾繚绕中,目光似乎穿透时空,投向香江那片灯火璀璨的不夜城。
    陪一根?这一根烟,敬那个时代尚未远去的绝色。
    敬那缕在人间烟火尽头消逝的、不疯魔不成活的魂魄。
    时间如同指间流沙。
    蝉鸣渐起,梧桐枝叶肥绿。
    空气里的暖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初夏特有的,带著点尘土和阳光暴晒味道的躁动。
    四月底,北电食堂。
    “陈导!这边!这边窗边有位儿!”陈凡端著打好的免费紫菜蛋花汤和两个白面馒头刚走进喧闹热腾的食堂,就听到黄博穿透力极强的招呼。
    那黝黑的脸上挤满了见到衣食父母的热情,挥手幅度之大,差点打翻旁边同学的稀饭。
    陈凡走过去,把餐盘放到桌上。
    “博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他拉开凳子坐下,拿起一个馒头,没滋没味地啃了一口,语气无奈,“叫名字!老陈!都行!你这陈导陈导的……怎么?想跟我划清界限?”
    “哎呦我的哥!兄弟我可真没那意思!”黄博赶紧递过来一小碟咸菜,“这不是……这不是尊敬您这尊大神嘛!规矩!都是规矩!”
    他压低了点声音,带著草根特有的机灵劲和小心,话语里透著一丝对未来的焦虑和对圈內等级烙印本能的服从,“你看我这高职班都上一年了,北影厂那头混脸熟还没混明白呢……规矩不能乱啊!”
    陈凡没再纠正,默认了这个称呼。
    这个时代,这个圈子的“规矩”就像空气,看得见摸不著,却无处不在。
    黄博的选择,是基於生存本能的聪明和无奈。
    他漫不经心地喝著那碗飘著几丝紫菜、连油花都吝嗇的免费汤。
    將近两千万的身家像是某种无形的滤网,將食堂里瀰漫的青春奋斗的焦虑和为三毛钱汤水纠结的窘迫隔离开。
    他確实很懒。
    回北电后,除了偶尔被系主任田撞撞抓壮丁出席个象徵性的活动,基本就是上课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
    说好听叫沉淀、积累、充电。
    说穿了,就是享受这来之不易、毫无后顾之忧的摆烂。
    財富自由带来的奢侈悠閒感。
    不用去想下个月的房租。
    不用盘算请明星要掏多少预算。
    不用看投资人的脸色。
    爹妈在庐州经营的小饭馆生意红火,生活安稳。
    刘艺菲那小富婆还隔三差五把自己的片酬当零花钱往他卡里塞,搞得他哭笑不得。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前世被房贷车贷老板pua压榨出的卑微灵魂,在2003年的初夏,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活著的从容。
    他夹起黄博递过来的咸菜丝丟进嘴里。
    味同嚼蜡的馒头和寡淡的汤水,硬是吃出了几分回归人间烟火的滋味。
    只是这滋味里,掺杂著一点旁人难以理解的、站在物质洪流岸边看眾人奋力挣扎的……抽离感?
    “快放暑假了,老陈。”黄博一边飞快扒拉著餐盘里的土豆烧鸡块,一边问,“有啥计划不?听说你要搞个新本子?这次拍点啥?带兄弟飞一把?跑个龙套也行!绝对不掉链子!”
    他语气热切。
    眼瞅著还有一年就毕业了,陈凡这根金大腿,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出路了。
    陈凡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耸耸肩:“没谱,可能……回庐州躺平?天热得紧。也可能……在家猫著的时候,脑子一抽就写个本子出来玩玩儿?”
    他把玩玩两个字咬得很轻飘。
    “躺……躺平???”黄博的嘴瞬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黝黑的脸上每一道能挤出惊讶的褶子都在诉说著茫然,cpu核心温度瞬间飆升,“陈哥……这……躺平是……是啥江湖切口?新……新的拍摄手法?”
    他绞尽脑汁,试图把这陌生的词和自己理解的拍电影掛上鉤,“是拍那种……躺著就能演的……文艺片?”
    他眼神亮起来,努力接上思路:“躺著……拍点人生感悟?批判社会?”
    陈凡看著他那一脸真挚的困惑和努力理解的艺术追求模样,再想想后世躺平背后蕴含的多少丧文化青年面对內卷的无奈宣言,只感觉一股巨大的代沟……不,是文明的鸿沟……扑面而来!
    “咳!”陈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拿起那碗免费汤掩饰性地猛灌了一口,“不是……我说的躺平就是……字面意思!啥也不干!躺著!吹电扇吃西瓜!等开学!”
    他看著黄博瞬间变得更加迷茫、甚至有点“你逗我玩呢吧?”的表情,嘆了口气,决定换个更直白更底层的表达:“懂了没?说白了,就是摆烂!懂不?摆!烂!爱谁谁!爷不伺候!”
    他摊手。
    “摆……烂????”黄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那张写满了北影厂门口摸爬滚打经验的脸,此刻写满了更加深刻的我不李姐!
    烂摊子?烂尾?拍烂片?自我放弃?破罐破摔?他脑子里像过弹幕一样飞快闪过无数负面可能。
    “老陈……你这……啥意思啊?”他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是……对之前那部矿……矿片子不满意?还是……觉得拍电影没意思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一个刚拿了国际大奖、赚了两千多万、正是春风得意应该大展宏图的年轻导演,为什么会想著啥也不干,躺著摆烂?!
    这操作简直比让他对著剧本演外星人还难以理解!
    陈凡看著他困惑得几乎要当机宕机的表情,再看看食堂里端著廉价餐盘、爭抢荤菜位置、热烈討论著暑假怎么跑剧组挣生活费的那些身影……
    一股浓烈的、属於2003年特有的质朴和纯粹的气息,混杂著初夏蓬勃的生命力,夹杂著对未来毫不怀疑的奋斗激情,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低下头,又拿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口。
    好吧。
    不解释了。
    这年头草还是单纯的一种植物。
    草泥马……哦不,羊驼还是一种萌噠噠的草泥马。
    鯤……嗯,是大鱼。
    两年半……確实是整整九百多个日夜。
    这年代的人心还简单得像一碗没加料的白开水。
    对未来的焦虑还只停留在能不能找到活干上。
    对躺平摆烂这种蕴含了巨大时代症候的复杂情绪,理解起来如同解读甲骨文。
    纯!太他娘的纯了!
    他在心底无声地吶喊了一句。
    然后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只剩下几根紫菜丝的免费汤。
    默默地……干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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