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给阶梯教室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边。
    大教室里稀稀拉拉坐著百来號人。
    这节面向所有新生的《影视行业从业者基本素养》公开课,在开学不久后,就成了北电著名的睡神温床。
    理论艰涩,案例老套,对於急著去片场实战的表演系和播音系学生来说,吸引力远不如北影厂门口的一个龙套机会。
    教室內空位比人多。
    表演系尤其空旷,几个零星的学生也是顶著黑眼圈强打精神,显然昨晚跑组酒局刚散。
    陈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讲台上老教授对著空气激昂挥洒,耳边捕捉著前排几个导演班精英低声討论的拍摄计划。
    北电的特色就是如此:允许甚至鼓励学生在实践中磨礪,只要你不是纯混日子,导师便乐於批假。
    下课铃响得像解放的號角。
    陈凡刚把笔记本扫进书包,一道带著清新香风的白色身影已匆匆挤到了他桌旁。
    “小陈!”
    是刘艺菲。
    她显然来得急,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白皙的脸颊泛著红晕,眼神里带著点即將离別的匆忙和一桩大事完成的释然。
    她没像往常那样说俏皮话,而是飞快地將一个小小的硬物塞进了陈凡手里。
    一张印著银行徽標的蓝色磁卡。
    “卡你拿著!密码是你生日……不对!”她急急剎车,懊恼地咬了下唇瓣,又飞快补充,“是我生日!870825!別忘了!里面……嗯……”
    她凑近一步,踮起脚尖,几乎是贴著他耳边,用气声压低说:“两百万!够吗?”
    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仿佛完成了某个极其重要的神秘仪式。
    两百万?!
    陈凡握著那张尚带著少女体温的薄薄卡片,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指尖直窜天灵盖!
    脑子“嗡”地一声,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敲中!
    前一秒还在神游天外的思绪瞬间凝固,下一秒便是惊涛骇浪!
    他设想过她会想办法去凑钱,但没想到这办法如此快、如此猛、如此不计后果!
    八十万现金加两百万银行卡……不到24小时,这憨批就为他凑了近三百万?
    2002年的三百万现金……
    一股荒诞绝伦又沉甸甸的负罪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臟,让他一时失语,连个谢字都卡在喉咙里。
    刘艺菲却没等他消化这重磅信息。
    她像只急著奔赴花丛的小蝴蝶,语速飞快地解释:“我下午就得跟妈妈去剧组了,《天龙八部》已经开机好几天了呢……可能……可能两个月都回不来学校上课了……”
    看著陈凡愕然的表情,以为他是在为即將的离別发愣,眼神里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隨即又被明媚强压下去:“你好好弄你的电影!我……我回来要看你成片的哦!”
    离別来得猝不及防。
    陈凡心中那点因巨款带来的土豪感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悵然取代。
    看著少女急切又含著一丝不舍的眼眸,他压下翻腾的思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陪她去吃了那家她最爱的法式甜品屋。
    在街边售卖廉价小纪念品的工艺品店橱窗前,她指著某个闪亮的摆件,陈凡会意,立刻掏出钱包买下了一个小小的、镶嵌著劣质彩色“水晶”的八音盒。
    她接过时,双手捧在胸前,视若珍宝,眼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露出了明媚又满足的笑容,仿佛这小小的馈赠填满了她小小的、即將別离的世界。
    最终,刘晓丽那辆稳重的黑色奥迪停在了路边。
    隔著缓缓下降的车窗,刘艺菲一边被母亲催促著上车,一边用力朝他挥手,小脸上满是奔赴战场般的郑重:“小陈!加油!等我回来!”
    车子匯入车流。
    刘晓丽收回看向后视镜的视线,眉头不易察觉地微蹙。
    刚才女儿接人待物的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特別是她上车后,对著那个廉价小玩意儿爱不释手、眼角眉梢都掛著甜意的模样。
    这与女儿平日挑剔的眼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一种隱秘的不安在她心底悄然生长。
    “茜茜。”刘晓丽的声音保持著平日的温柔,仿佛只是閒话家常,“刚才那位,也是你们表演班的同学吗?看著挺精神的。”
    她状若无意地观察著女儿的反应。
    “啊?”刘艺菲显然还沉浸在小小的离愁和期待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问的是谁,“你是说小陈啊?”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不是哦,是导演班的呢!”
    看著女儿回答时那副毫无防备的坦荡模样,刘晓丽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她放软了声音,带著心疼:“他是你在学校……认识的新朋友?”
    刻意强调了“新朋友”三个字。
    “嗯!”刘艺菲用力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炫耀一件珍宝,“小陈是我在学校唯一的!朋友!”
    她特意强调了“唯一”这个词。
    女儿话语里的那份篤定和珍惜,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刘晓丽內心一直忽略的角落。
    是啊,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在一群普遍比她大上好几岁、甚至已经半只脚踏入名利场的同学中间……她的孤独和格格不入,自己是否忽略了太久?
    让她如此早地进入成人世界,到底是对是错?
    复杂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化作无声的嘆息。
    定了定神,刘晓丽决定迂迴试探:“我看他……好像抽菸呢?”
    这个细节在当时车窗摇下送別的瞬间格外刺眼。
    “嗯嗯!”刘艺菲立刻点头,像是要解释某种神圣的教条,“小陈说了嘛,当导演就得抽菸,不然没灵感!就像……就像画家要留长髮?对不对,妈妈?”
    她用一种“你看,是有道理的”眼神看著母亲。
    “哦……是这样啊。”刘晓丽的声音放得更缓。
    作为半个圈內人,她当然知道“导演烟枪”几乎是圈里不成文的定律。
    试图用职业滤镜说服自己:这是个行业特性,不能苛责。
    但作为母亲,那道防火墙从未放下。
    年轻学生和成名导演之间隔著一道巨大的鸿沟,前者以灵感为藉口抽菸,更多意味著一种模仿性的虚荣和自我放纵。
    这在她心里被贴上了不太好的標籤。
    她斟酌著语句,试图在不破坏女儿心情的前提下灌输一点戒备:“茜茜,你交朋友妈妈真的很高兴。”
    她把车开得平稳而缓慢,“但是呢,大学校园毕竟和你以前的环境不同了,你年纪小,心思单纯,有时候……要多看看,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话虽委婉,意思却很清晰。
    “小陈他很好很好的!”仿佛触碰到了她的底线,刘艺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著不容置疑的维护,急切地打断了母亲未竟的话语。
    那双总是盈满欢喜的桃花眼,此刻罕见地染上了一层倔强。
    刘晓丽从后视镜里看著女儿微绷的小脸和紧紧抿起的唇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能无奈地苦笑:“妈妈也没说他不好啊,你看你这孩子……”
    她连忙安抚,把即將涌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刘艺菲没再吭声,只是默默转过头,撩开被风吹拂到脸颊的髮丝,將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显出一种少有的执拗。
    阳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跳跃,却照不进此刻微微沉下的气氛。
    那只握著劣质礼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轻响和窗外城市的喧囂。
    刘晓丽看著女儿沉默的侧影,那个关於巨款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
    昨天女儿突然开口向她借一大笔钱,並且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个疑点,如同湖面的涟漪,终於在此刻与导演班、唯一朋友、抽菸、廉价礼物这些碎片拼合在了一起。
    联想链条在心中悄然形成,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思却无法忽视的方向。
    看似隨意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透过內后视镜锐利地捕捉著女儿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对了茜茜,昨天你急急忙忙找妈妈要那么多钱,是……有什么特別想买的?还是?”
    她刻意停顿,留出观察的空间。
    “啊?!”刘艺菲猛地一僵,身体瞬间绷直,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连带著耳根都开始泛红。
    她飞快地低下头,避开母亲审视的视线,纤长的手指搅著裙摆上的蕾丝花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啊!对对!就……就是……就买个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语无伦次,脸上因为第一次对著最依赖的母亲撒谎而写满了紧张和慌乱,那抹红晕迅速从耳根蔓延到了脖颈。
    刘晓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目光却像冰凉的扫描仪,將那抹刺眼的红晕和搅动的手指烙印在心底。
    追问,此刻只会激起女儿的激烈反弹,反而可能让她越陷越深。
    最终她选择了不动声色的暂时休战,嘴角甚至向上弯了弯:“这样啊,喜欢什么跟妈妈说就好,只要你高兴。”
    刘晓丽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前方的路况,仿佛只是隨口关心。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一个念头已经如尖刀般刻下:那个叫小陈的导演班新生,必须提防!
    ……
    並不知道自己已被未来丈母娘在心里盖上一级危险分子戳印的陈凡,此刻正叼著一根刚点燃的红塔山,站在车来人往的北电东大门外。
    尼古丁的微辣感勉强压下了胸腔里因那沉甸甸的银行卡而翻腾的巨浪。
    三百万的启动资金,像一颗炽热的火种,將他心中那个名为《盲井》的蓝图熊熊点燃!
    刚才校门转角处那惊鸿一瞥。
    刘晓丽女士回眸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陈凡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但他更多沉浸在对这对母女美貌与气质差异的感嘆上。
    该说不说,基因的力量强大得令人妒忌。
    刘艺菲是晨曦里沾著露珠的仙姝空灵,不諳世事;而刘晓丽则是沉淀了岁月风华的白玉兰,举手投足间那份挺拔的、几十年舞蹈功底淬炼出的极致身段和仪態,让人几乎忽略了她奔四的实际年龄,宛如盛年美眷,气质沉静又暗藏锋芒。
    练舞的……腿是真绝啊……
    陈凡狠狠吸尽最后一口烟,在心底咂摸了一下那份惊艷,隨即用力碾灭脚边的菸蒂,把那点涟漪般的綺念彻底踩进土里。
    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校门对面路边那片熟悉的阴影角落。
    果然在那里。
    正是王保强和他的北漂兄弟连。
    陈凡脸上掛起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整了整衣领,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径直朝那角落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半盒红塔山,在几个群演茫然错愕又带著点戒备的目光中,以一副大哥分发慰问品的姿態,姿態隨意却不容置疑地一人甩了一根过去。
    “哟!谢了哥们儿!”
    “哥们你……也是来蹲活儿的?”
    有人接过去,语气试探,带著同行的亲近。“这烟看著不便宜啊兄弟……”
    七嘴八舌的道谢和套近乎响起。
    群演这个群体,总是自来熟的,抱团取暖总好过一个人傻蹲著不是。
    陈凡却是微笑道:“我不找活儿,我找演员。”
    此言一出,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覷,倒没有直接开舔,而是满脸狐疑。
    显然,陈凡太年轻了,完全不像製片人或者导演。
    但仔细看看。
    这小子似乎有很有城府,身上似乎有一股跟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
    “你是......製片人?”
    有人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陈凡耸耸肩:“我是今年导演班新生。”
    说著从口袋摸出学生证亮了亮。
    这年头,干啥都得有点名头,你要说你是导演,可能人还真不当回事,但你要说是北电科班出身,那可就是两码事了。
    毕竟这年头北电导演系含金量还是槓槓的。
    果不其然。
    见陈凡亮证,原本还表示怀疑的几个人直接选择开舔!
    “陈导!您看我成吗?啥角色都行,我特抗造!”
    “陈哥!不,陈导!您给说说戏路?抗战、言情、古装我都能演!给您来两句太君腔?雅蠛蝶!死啦死啦地!”有人夸张地挤眉弄眼。
    “陈导!”终於轮到了王保强,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著浓重的豫省腔,却斩钉截铁,眼睛里是近乎虔诚的急切,“俺6岁练武,8岁到14岁在少林寺做俗家弟子!俺长得是矮,是不俊,但俺能吃苦!啥活都能干!什么苦地方俺都能去!只要您能给机会!”
    他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些,汗水从他黝黑髮亮的光头上滚落,滴进尘土里,眼神执拗得像头倔牛犊。
    陈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並未直接回应任何人的热情。
    即便重生者的视角告诉他面前这人是超级潜力股,此刻他也必须端著“导演”该有的架子。
    这不仅关乎选角的权威,更关乎日后真正掌镜时对剧组的绝对掌控力。
    他不能让这些人觉得这角色是白捡的。
    得来太易,失之敬畏。
    陈凡微微垂下眼帘,嘴里叼著的菸头在暮色中明明灭灭,目光像冰冷的探针,重点落在了王保强身上。
    居高临下的审视,带著无形的压力。
    几个刚才还热切推销自己的群演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生怕呼吸声重一点就错过了命运的青睞。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
    陈凡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带著一种圈內人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残酷,淡淡开口:“上过大荧幕吗?你们几个?”
    声音平稳,却像重锤敲在每个群演的心上。
    大……大荧幕?!
    几个人脸上的諂媚瞬间僵住,如同石化的面具。
    惊愕!难以置信!继而是巨大的惶恐!就像一群整天琢磨著怎么在泥坑里抢食吃的土狗,突然被告知要去角逐国宴御厨的职位!
    大银幕?那是可望不可及的星辰大海!是龙套演员们连梦都不敢轻易做的圣殿!
    “陈……陈导,”终於还是那个年纪最大、皮肤最黑、饱受生活摧打的中年汉子,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某种濒临窒息的兴奋,咽了口唾沫,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求证:“咱……咱这是……拍电……电影哪?”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声音大一点,就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奇蹟给惊飞了。
    烟雾从陈凡唇边散开,他轻轻弹了弹菸灰,眼神越过这几个呼吸急促的群演,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际线。
    片刻后,他只极其平淡地点了下头,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微不可闻却又重逾千钧的单音节:“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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