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菁站在门外,让小丫头进去传话,耳边听著里面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见到阔別十八年的家乡和长女,太师有何感慨?”
    是赵夫人的声音,隱隱哀怨的试探。
    “夫人多心了。”冷肃的声音腻烦,却又无奈地解释,“你我成婚后,可见我回去看过她一次,在我心里,你是我唯一的髮妻,当初娶她迫於无奈,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我还不是……还不是在意。”
    耳语私话,声音越来越轻,夹杂几声饱含委屈的抽泣。
    半晌,小丫头走到廊下喊她进去。
    珠帘轻摆,只见赵夫人入內室的背影一角,帘珠泠泠作响。
    “父亲。”赵菁战战兢兢欠身。
    赵奉先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子擦拭,眼角漠然垂著,“你母亲都跟我说了,她夸你乖巧听话,是个知分寸的,以后跟府里的弟妹相处,莫要惹是生非,给你母亲添累。”
    赵菁垂首,期期艾艾,“菁儿知道,但有一事想求父亲。”
    “好好尚且年幼,可否让我先带她熟悉环境,再交由方嬤嬤抚养。”
    “不可!”赵奉先將巾子扔在桌上,语气加重,“若是惹出了流言蜚语,以后如何出嫁?”
    赵菁小心地覷了眼他下沉的嘴角,未语哽咽道:
    “菁儿残败之躯,不敢奢求再嫁,只求与女儿安稳度日,若是父亲容不下我们母女,我们还是回桐县罢。”
    赵奉先神情不愉,抬眼的瞬间,怔怔地喊:“梓娘?”
    没错,赵菁穿了娘的布裙,挽了和娘一样的髮髻,从小村里人便都说她和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八年未见,他能一眼认出她来,娘在他心里也不是全然忘却的。
    赵菁掩袖拭泪,哀怨地看过去。
    赵奉先神情一震,站起身,带起凳子粗糲的响声。
    內室有东西掉落的声音,赵奉先缓过神,收起失態之色,“说什么胡话,你是堂堂太师府的嫡长女,日后要风光大嫁的,至於那个孩子,我决不会亏待了她,你不必担心。”
    负心男人说的话,有几分可信,赵菁不以为然,“父亲,可是让我代替二妹嫁给什么王爷?”
    赵奉先皱眉,“谁跟你说的?”
    “几位妹妹有心,特意携礼探望。”赵菁笑容靦腆带著几分通透,“菁儿没见过世面,但也不是傻子,父亲这般舟车劳顿接了我们娘俩回来,定然不是让我们来享福的。”
    “菁儿自会听从父亲安排,但前提是给好好一个庇护。”赵菁眼眶微热,当初娘给镇上的绣庄没日没夜做了三年的绣活,给她换来了看似体面的庇护,嫁入布庄林家。
    现在她也要为好好谋一份保障,嫁谁都行,她势必要爭取等价的回报。
    赵奉先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些温度,循循问道,“你所指的庇护是什么?金钱还是地位?”
    赵菁看似斟酌,“名义上是谁不重要,但她毕竟是您的外孙女……”
    言外之意,外孙女该有的,好好一样也不能少,名利,金钱,地位。
    今后不论是在太师府还是夫家,都无人敢欺凌。
    赵奉先沉思,“我同你母亲商量。”话锋一转安慰道,“以你现在的条件,嫁给王爷,已是庆事,你娘会为你高兴的。”
    话说到这份上,赵菁也不敢说不是,诚惶诚恐地跪谢,“多谢父亲怜爱。”
    刚走出正院,就听內室泄出压抑的爭执。
    赵菁心中快意,什么当初娶娘是迫於无奈,分明是娘看不上他,他穷追不捨,花样层出不穷,有一次竟爬上墙头只为了看娘一眼,被外公驱赶,失手摔在乱石上,他眼角的那道长疤就是证据。
    娘被他的赤诚勇猛感动,才答应嫁给他。
    谁曾想,剎那的幸福,让她守了半生活寡,临死抱著他的旧袍子不肯合眼。
    那位赵夫人,是雍容威严的主母,也是女人。
    是女人,就会嫉妒。
    虽然不能为娘报仇,给他们添堵绰绰有余。
    眼下她院中眼线盯梢,还有几位小姐环伺刁难,好好跟著她未必是好事,倒不如以退为进,给好好求一份长远的安稳来得实在。
    寄养在一个下人那算什么,只有占据明明白白的地位,才能真正的心安。
    到了影竹院门口,方嬤嬤鬼鬼祟祟地跑来拉住她,“不说了会带孩子来见你吗,你把她带去哪儿了?”
    赵菁呆住,茫然地反问,“好好不是在你那吗?”
    “你没带走她?”方嬤嬤气竭。
    “我压根就没去后罩房!”赵菁两眼一黑,扣住她的手腕,“她什么时候不见的?你派人去寻了吗?”
    太师府假山水池隨处可见,她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万一落水了怎么办,走丟了被別有用心的人卖了怎么办?
    方嬤嬤压著声,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哪敢大张旗鼓地寻,让夫人知道了,我这差使还要不要了。”
    赵菁心口像一把大锤重重锤下,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巴掌,千不该万不该带著好好来京城,更不该把她丟给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上一刻的暗喜变成了灭顶的绝望。
    倘若……倘若好好出了事……
    神魂俱焦之际,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脚步匆匆来传话,“嬤嬤,三公子叫你去趟寒玉榭。”
    赵菁六神无主,抬了脚步跟上去。
    跨过石拱桥,寒玉榭立在青莲中央,远远看见水榭里一群年幼的小姐公子围成一团。
    方嬤嬤连赶带跑,见过一堆小主子,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小人儿,顿觉头顶发麻,念叨道,
    “哎呦,小主子们,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小公子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们就想看看她会不会鳧水,谁知道她是只旱鸭子,扑腾两下就不行了。”
    其他人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问,“嬤嬤,这哪里来的小乡巴佬?”
    “她连鳧水都不会,莫不是傻子吧。”
    方嬤嬤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赵菁定睛一看,踉蹌地扑过去,大颗泪珠滚落,“好好,好好,你快醒醒。”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叫大夫。”方嬤嬤总算缓过神来,喝退一旁呆立的小廝。
    “她不会死了吧?”一个五六岁粉色襦裙的小女孩蹲下身问。
    赵菁抱著好好拍背的手一僵,隨即专注地看著好好,看见她嘴里开始吐出水来,一下都不敢停。
    只见她“哇”地又吐出一些,意识也清醒了,瑟瑟地缩在赵菁怀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只睁著一对惊恐的眼睛。
    赵菁眼前浮起白雾,眨了眨眼笑了,“没事了。”
    “你们看吧,我贏了,快点给银子。”小公子自豪地摊开手心。
    其他几个孩子心不甘情不愿地让隨从拿了银子来,赵菁抱起好好,沉默地走出水榭。
    方嬤嬤看著这几个横行无忌的小主子,不住地摇头嘆气,抬头见赵菁朝正院的方向走,心头大乱,忙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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