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水槽甩了下手上的水,准备从洗手间出来。
    “哦。”迎面而来的声音,漫不经心的一声招呼。
    我抬头。
    嘖,何錚。
    不过厕所门口撞见倒也不稀奇。
    “嗯。”我短促地点头,算打过招呼,接著就想侧身出去。
    正常来讲,对方这时候也应该侧身过去,双方像互斥的磁铁一样顺滑地分道扬鑣。
    但是想像中熟悉的一幕並没有发生。
    话说今天发生的意外会不会太多了?
    “有时间说两句?”意料外的行动之后,是意料之外的话。
    现在是第一节晚自习课间,时间在八点以后。
    在灯光充盈的室內眺望窗外远处,是墨一样的黑。
    洗手间里面的白炽灯吊在头顶,光理所应当的强过走廊,冷白色刀劈一般落在何錚脸上,显得有些青森。
    灵山圈的boss级人物,阳光四射的加州小子,此时的脸上没有標誌性的笑容,只有似有似无的勾起的嘴角,这就更让人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他已经让出了门口,转过身朝外走去。
    他动得慢,最后的眼神绵延。这意思显然是“跟我来。”
    如果是女生听到何錚的这种要求,八成会小鹿乱撞、浮想联翩。
    男生么,心里大概也会发出“啊,所以我也有机会混进他那个圈子里了吗”之类的感慨。
    但我毫无疑问是个例外。
    何錚自说自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离谱。
    所以在人上人眼里,我们这种人的沉默只代表默认这一种意思是吗?
    想是这么想,不过我確实没打算选择“拒绝”这个不明智的选项。
    虽然没打算在班上混的人见人爱,但我也没打算混的像过街老鼠或者捏捏乐。
    几分钟的麻烦和未来两年的糟心,孰轻孰重,是个人都该分得清。
    於是我跟在他身后,隔了一两步的距离一起走。
    何錚选了不路过班上这一侧,拐进楼梯间后一路下楼。
    一前一后,一低一高。
    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他后脑勺上。
    蓬鬆,有层次,纹理感十足。毫无疑问是精心打理过的头髮。
    虽说是九月,但麓星市大部分时候的天气仍然像火炉一般。男生一天冲两三个澡的情况很常见。
    这种连衣服都没办法保证不濡湿的天气里,一整天都维持这么精致的髮型,难以想像要花费多少时间精力。
    灵山圈也有灵山圈的苦要吃,看来当小妖也不全是坏处。
    到了中庭后,继续贴著教学楼走,直到拐过建筑的一角,把数不清的门窗照射出来的光统统拋在身后,何錚终於停下。
    这里是光照不到的一面,只有散射在半空中的光提供些许视野,看清人的表情都有些勉强。
    他靠在墙壁上,斜著绷直了一条腿做支撑,另一条则放鬆地踩在墙根:“你社团那边怎么样?”
    我社团?
    哦,今天下午的会议。
    他大概以为我是轻音社的了。
    “没有,我没加社团,帮下忙而已。”我有一瞬在考虑是否也应该靠在墙壁上,但两个人那样子说话简直有种在拍电影一般的造作感,於是乾脆放弃,就站在原处看著他的侧脸。
    “帮忙……”他轻飘飘地重复,不知道是肯定还是质疑,“你真挺热心的。”
    语气里听不出嘲讽,也不像话里有话,但总觉得怪怪的。
    这我该说什么?还好吧?谢谢?
    沉默。
    走廊上嬉笑打闹的声音像从山谷的另一端远远传来,又不绝地迴荡。
    我分了神,在想按照这个音量,时间是不是已经离打铃不远。
    “娜娜很看重这个演出,你们那边有没有可能让一下?以后如果再撞上,我去跟她说,也让你们。”
    所以这就是叫我出来的原因?
    先不说让不让的问题。
    这个提议属实真把人当傻子了。
    还“再撞上”。
    魏娜那个我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的性格,再撞上估计还是要別人让她。
    要是能信这个话,还不如信学生会,下午开会的时候直接退了就得了。
    “我就临时帮个忙,跟社长也不熟,估计说不上话。”
    “想起来,皎枝还提过,说你这人仗义。我也想著多接触一下,不过你好像也不打球,总找不著什么机会。”
    话题转得真够快的。
    等等,皎枝……夏皎枝?她提我干什么?
    这又是什么事?
    靠,不会是上次在操场上真被別人看见了吧。
    不过现在的重点好像不在这里。
    他这话,我怎么听都像是有种示好——嗯,从班级的实际地位来说的话,或许该说是招徠的意思。
    来,机会现在给你,狗链子自己套上吧。之类的感觉。
    所以投名状是放弃匯演给魏娜让路?
    在你看来这大概是莫大的荣光吧。可惜挑错对象了。
    先不说跪舔的事,光是想想为了融入你们每天要花多少时间弄头髮,我就没了兴趣。
    “都一个班的,没必要唬你,我是真跟那个社长不熟。”
    话说出口,我又意识到这话说的有点硬,只好找补:“我可以帮忙转告她,但估计没用。她要愿意,下午开会的时候早就自愿退了。”
    没有回答。
    何錚留给我的始终是侧脸,再开口时,夜风又恰巧刮过,压低了话语的音量,这让他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
    “这次能进名单確实有点意外。不过练到后面,尤其是这几天,她真的是很努力了,如果被刷下来那真挺可惜的。”
    看你说的,谁没努力过一样。
    而且你们所谓的努力……
    夏皎枝播放的视频在脑海里闪过。
    所以说受不了你们这帮灵山人上人。
    你们所谓的那个努力,我动动脚趾头都能想像到前因后果。
    某个稀鬆平常的课间,提起文化节匯演,有人就顺势舔了一句。
    然后眾人深以为然,纷纷觉得只要魏娜一出马,分分钟拿下匯演的桂冠,一举成为全校瞩目的焦点。
    当然,这里又会有更高级的舔狗补上一句:不是一举,人家已经是焦点了好么,那叫再度。
    为了下得来台,又或是魏娜当真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总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决定搞个节目参加匯演。
    完事挑了个舞蹈社,不顾三七二十一选了套最能吸引眼球的服装,算是蒞临指导到位。
    剩下就又是老一套,得人家整个社团伺候著女王大人御驾亲征了。
    我实在没法在这一过程中提炼出任何能称之为努力的东西。
    与之相比,竇芙她们为了执行现在这个有些胡闹的计划所付出的心力,
    “轻音社这届以后估计就没了,这是她们的最后一次。”我自己都没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和语气已经有些不悦。
    “比起临时帮忙的社团,你不觉得同班同学更重要吗?”
    何錚显然也不再那么客气。
    这句略带威压性质的话更加让我意识到刚才那个回答有多糟糕。
    说实话,我完全没有为了竇芙去得罪何錚他们这个集团的打算。
    只是这该死的心和嘴,总是在关键时刻擅自行动。
    现在怎么办?
    冷静下来思考他那句话。
    其实我很想说,我表面帮的是社团,实际上帮的也是同班同学。
    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夏皎枝显然没告诉其他人,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去挑头说明这个关係。
    倒不是特地保密,毕竟夏皎枝本人也没说过要保密。
    而是这个时候说出这个事情,如果导致他们灵山圈內部出现问题,最后遭殃的大概同样是我自己。
    不知何时起,何錚已经转过头看向我。
    教学楼散射出来的光,在他的眼睛里匯聚。
    那对眸子像在瞄准猎物或者標记摧毁目標。
    我朦朦朧朧地猜测了一个点。
    那就是何錚似乎自始至终都认为我能够在这些事情里发挥很大的作用。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这种执著来源於何种依据。
    不过现在,只是应对这一点的话——
    “主要我確实做不了这个主,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轻音社的人,我当面帮你劝。”
    又一次沉默。
    教学楼里穿透而出的嘈杂声弱的简直像要消失了,感觉铃声隨时会响,但它偏偏就不响。
    这种焦灼的情绪让全身的寒毛都有种颤动的感觉。
    “是吗。”
    平淡的语气。
    这反倒让我鬆了口气。
    “那就算了吧。”
    突然他又带了些微的笑意。
    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妙。
    “走吧。”
    但是何錚確实从我身侧绕过了我,往回走去。
    错身而过的瞬间,我终於有了种擦边过关的放鬆。
    像是英语老师以按组挨个叫人背单词,却在前一位同学背完后说“就到这里吧。”
    无形的负担卸下,我也转身过去往回走。
    “对了,”没两步,他突然站住,背影像漆黑的柵栏挡住了前往光明的通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雪芽有加入轻音社吗?”
    就问这个?
    “没啊。”这个太过平常的问题让我回答的很迅速。
    “你们……是朋友?”
    不得不说这句话让我感到很意外。
    藉由这犹豫的话语,我头一回——不,这是第二次感受到何錚的反常了。
    第一次是下午开会的时候,他注意到坐在我身边的江雪芽后展露出的惊慌。
    两次,都是因为她。
    所以他们果然认识?
    认识倒也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
    但是为什么何錚下午会是那个表情,此刻又这么踌躇不决?
    “不算吧?就是……认识。”
    毕竟当事人钦定的关係是“共犯”。
    但如果按“朋友是人际关係圈中很重要的交际对象”这个定义来算的话,共犯是不是也算某种程度上的朋友?
    预备铃响了。
    某人在处理这段“邦、邦、邦邦、邦、邦、邦邦”音频的时候估计手哆嗦了一下,导致混响效果加过了头。
    回音阵阵,像把人扣在钟里面敲,一听就犯晕。
    何錚完全没有著急的意思。
    在我实在忍不住想要提醒他时,他开口了。
    “你把她微信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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