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结束后的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但是前十分钟要用在领导讲话和广播体操上。
    今天的气温依旧居高不下,强烈的日光照下来,仿佛给人裹上了一层拘束服。
    现在的操场堪比某种医疗机构,聚集了瘫痪十年以上刚开始做復健的全部病人,个个是有气无力,叫苦都没劲开口。
    即使体育老师在话筒里扯著嗓子不停地喊“认真点!”、“动作打开!”,很多人仍然用单手或双手搭在眉毛那遮阳,只有脚还在那蹭泥巴似地挪动。
    副校长忍不住抢过话筒:“再磨洋工,我就叫重新放音乐了!”
    嘖,看著你还知道你是老师,只听你喊话,还以为周扒皮重生了。
    总之这句话一出,鞭子似乎是真的落到人身上了,下面都开始麻利地手脚並用。
    要不人家是副校长,你是体育老师呢,自然有他的道理。
    做操有没有用,那得快掛的时候才知道。但是重放音乐,立刻就知道休息时间会减少。
    高端的管理手段总是这么枯燥且朴实无华。
    想必大人世界的“扣工资”也就是这么回事。
    操好歹是做完,庞大的队列在体育老师无可奈何的一声“解散”后迅速分崩离析。
    大家像逃难一样离开操场,一波回教学楼,一波往超市的方向去。
    多半人回到班上,都围绕著自己的小团体在吊扇下或其他风大的地方扎堆。
    用纸巾擦汗的、撩衣服抹汗的,端水杯喝水的、挤塑料瓶灌水的,捏书脊扇风的、掀衣服盪风的,千人百態。
    光是看著,就觉得本就一片黏腻的校服的前胸后背处又更濡湿了几分。
    “副校长是真的狗,他倒是没在太阳下面晒酱油。”后面有人边进教室边骂。
    “还踏马舞动青春,以后去他坟头上舞动,多带点水泥。”好像是体育生二人组。
    兄弟,这个我绝对支持。
    但副校长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如果运气好待机到八十几,那时候你都五六十了,哪怕有滑铲开膛黑熊猛虎的体育生身份加持,脚下一抽摔死在坟头上的概率也相当大。
    骂做操属於是基本话题,相当於上来先谈论下天气,不过到了高二说多了也就没劲了。这会儿大家谈论的重点是高考动员大会暨运动会预备大会。
    广播体操前的讲话环节,副校长正式宣布会议时间定在本周六,地点第一体育馆。
    虽然要占大课间,但是按去年的流程,也得再多花一节课的时间才能开完。
    不用上文化课,人又在体育馆,四捨五入不就相当於在上体育课?
    这么一看,確实也算个好消息。
    “哈哈,这届的高一要倒霉了吧?”
    “快尼玛別说了,去年我手机平板游戏机全军覆没。”
    这也真是老传统了。开这种时间长的大会时,学校总会突击检查宿舍和教室,大肆收缴违禁品。
    最惨的就是高一,军训时已经折腾过几回,好不容易上几天课,估计弦刚松下来,就要被学校狠狠再上一课。
    高年级在这种时候都维持著一种默契,沉默是金。
    总得有新高一来受这个罪不是?不经歷失败,怎么增长斗爭的经验?
    当然以上都是扯淡。
    最关键的是,不怕自己倒霉,就怕自己是最后一个倒霉。
    “何錚你呢,去年大会有没有奇怪的东西被没收?”带著调侃发问的是马琪莎,总感觉她是那种通过当上魏娜的跟班从而在灵山占据一席之地的狗腿子人物。
    这女生平时也总跟夏皎枝聊天。不过夏皎枝这会儿不在教室。
    也不是我想看,主要是我趴桌上不能总面壁吧。转这边,就只能对著灵山那帮人。
    倒不如说,是他们折磨我心灵的同时还挡了我眺望远景的视野。
    到底什么时候换座啊,这老虎凳太要人命了。
    魏娜故意装出恼怒的样子抢答:“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宅男。”
    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还是因为魏娜摆出正宫护驾的派头,有人开始带头笑,接著一帮人都开始明著偷著笑,有的还在瞟教室別处。
    真搞不懂这有什么笑的。春晚导演要知道有你们这些人才存在,非得全抓去录观眾席大笑镜头。
    哦豁,怎么感觉有杀气从背后哪个位置像哉佩利敖光线那样发射出来。
    我们班这几个二刺螈幸好都不是创作型,不然高低给这几位画成本子弄到comic market上去参展。
    “娜娜,別这么讲。”何錚开口。
    笑声止住了。一帮人都聚焦到何錚那边。
    说实话我还挺好奇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说没有。正经过度,让人噁心。
    说有。那可能就是真噁心。
    何錚的脸上掛著他那加州海岸的招牌一笑:“其实我当时也有几本体育杂誌放宿舍被一锅端了。”
    这啥?无论是形式还是內容都毫无参考价值可言。
    我要是也像他那样笑,装逼兮兮地说“其实我当时也有两本精装版的龙族被一锅端了”,换回来的绝对是——四斋蒸鹅心,煤油滤烹油。
    不过听眾很满意就是了。
    像什么“很有你风格的奇怪”之类既调侃又不失跪舔的回应层出不穷。
    看来这灵山的经还是只有灵山的人好念啊。
    其他人接著聊:“这次怎么办?”
    “叫走读的亲帮忙带出去唄。”
    “啊,算我一个。”
    “我也预定我也预定。”
    “什么跟什么,我都还没答应呢!”马琪莎夸张地往后躲。
    “不会吧,难道你忍心看著我们倒下,呜呜呜——”另一个女生拖著哭腔往前抱。
    这是在拍什么低成本答辩短剧吗?真给爷整的生理不適了。
    我把头转去右边,闭上眼睛。
    眼不见为净,看不见墙也不算面壁。
    说真的,我要是灵山圈的走读生,我都得哭死。
    其他走读生主打一个明码標价,合作双贏,卖方市场下地位更是优越,且不说拜为义父吧,谁见了不得客客气气叫声爷。
    当真是站著把钱挣了。
    我甚至都怀疑这一波能肥两三个月。
    反观灵山这位,几句客套话就行了,看气氛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这不就纯牛马?
    还没吐槽完,预备铃响了。
    我不情愿地从臂弯里抬起头,为自己浪费了宝贵的睡觉而感到懊悔。
    这时候夏皎枝才略显匆忙地从前门进教室,一路打招呼回自己的座位。
    总感觉她清爽的不像才在蒸笼般的室外做过课间操。
    我们一身狼狈地飞奔到咖啡馆的屋檐下避雨,而在仿若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另一侧,室內始终维持著可以慢慢软化巧克力的温度,夏皎枝正端著描金的英式茶杯抿热可可,额头上暖出一层微微的细汗。
    大概就是这种反差。
    不过这种疑惑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把倦意一扫而空的忧虑和紧张。
    两节课过后,午休时间。
    还有那之后的时间。
    会顺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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