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卡再鬆开,换了只手继续试。
    这已经是第三次,那串骇人的数字依旧没变——999999.99。
    往日里,偶尔是能看见几个討死嫌的富二代,一脸云淡风轻地把卡靠上去,刷出个两三千,引得后面的吃瓜群眾一阵唏嘘。
    但是会有正常人往里面充999999.99吗?
    等等,这不就是充满了?
    储值卡和充满这两组词真的有可能在现实世界里联繫在一起吗?
    我看了眼身旁已经嘴唇微张,双目呆滯的女生,心里笑了一下,想著这下你不硬了,欢迎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不过很快我又想起一种可能,扯了一下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咬字:“走!”
    “干嘛!”她嚇了一跳。
    “赶紧走,换地方说。”
    她踉蹌了一下,很快跟上。
    顺著楼梯往下去时,她仍是一副怔怔的表情,仿佛那串数字还在视网膜里头显示。
    我估计自己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马上放弃了往外走的想法,站住,伸头往二楼看。
    这会儿里面还坐了大概三四十几號人在吃饭,窗口那边估计也有七八个,跟往常差不多。
    於是我领著在最远的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
    “跑什么?”她不自然地维持著一种没坐直、不抬头的姿势,边问边四处看。
    我也明白过来,偏头扫了两圈,应该没有认识的人,这才说:“如果你丟了一张999999.99的饭卡,你第一件事干嘛?”
    她皱了皱眉,还是回答了我这个问题:“掛失?”
    但能刷出金额,就表示现在还没有被掛失。
    “我会马上回去找。”
    她不说话了。
    一般来说,確实没人会花太多时间倒带一样地往回找。
    但是看一两个最有可能的地方倒是再正常不过,这之后才是掛失。
    而且考虑到卡里的金额,这个速度估计会很快。
    人、卡现在都不在三楼,第一关算过。
    剩下的问题就是,这卡如果要用,可能也就趁现在了。
    让人不得不迟疑的还有另一件事。
    这卡的金额实在太超出常理,超出到嚇人。
    刷一般的卡出事,顶了天还钱、背个处分。
    用这张,也许起步就是开除,废號重练。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虽然金额巨大,但这毕竟只是张饭卡,短时间內在学校里卯足了劲用也用不了多少。
    总不能上去跟人家说“全包了,现在,离开我的超市”,那属於是厕所里打灯笼——找屎。
    这么想的话,也许用一张999999.99的卡,跟用一张99.99的卡本质上没太大区別。
    “怎么说,还用不用?”其实我真不太所谓,但这位,有必要吗?
    她下唇被牙齿扯动了一下,抿抿嘴:“用。”
    “估计不是背个处分就完事的。”知道你经验丰富,但这卡恐怕不是一回事,莫不是校长之宝、传校玉卡。
    “你胆子真不太大。”
    草,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
    当真是分不清好赖话啊,给她台阶她抡锤,给她递筷她掀桌。
    忍不了了:“对,你胆子大。有种出了事谁也別跑。”我把校园卡一掏,往白色塑料餐桌上一拍,带信息的那面衝上:“k230班,肖元。”
    你不是牛b吗,到这步了谁也別怂,交底先。
    她眨眨眼,很快懂了,也掏卡,用中指摁桌上,推到我面前:“江雪芽,k215。”
    嗯?这中指没別的意思吧。
    我去,她也高二?
    我低头看江雪芽那张卡,確实是k215,上面还有张一眼丁真——啊呸,一眼真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面无表情,简直像隱没在黑暗里,虚幻、不安、琢磨不透。
    拍得倒是显年龄小,让人忍不住想像,她和家里人一起出门,撞见认识的人开口就问“哎呀,女儿这么大了,上小学?”
    可惜这司马脸,原地小学毕业,直升初中。
    “表情收一点,別这么下头。”
    “你——”
    她打断我:“去窗口吗?”
    世界如此美妙,何必如此暴躁。
    算球算球。
    我没好气:“吃饭能刷多少,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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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雪芽把花花绿绿的方便麵垒得像砖墙一样整齐,捧了一胸口,下巴艰难地扣住最上面那包香辣牛肉味的。
    这个结构维持著微妙的平衡,感觉无论碰到哪里都会引发连锁反应坍塌掉,丝毫没有旁人搭把手的余地。
    於是我就看著这堵方便麵墙被颤颤巍巍地放置在磨砂面的不锈钢收银台上。
    接著她说了声“等等,还有”,过一分钟不到,又以同样的建筑標准抬过来一堵牛奶苏打饼乾墙。
    “明天会世界末日吗?”你这是收到什么预言了,全球高温、百天暴雨,还是丧尸爆发?
    江雪芽哼了一声,想开口,却忽然失神了,嘟囔了几个听不清的字,紧接著又微微晃了晃头,像是把自己摇醒。
    她眼球一转,发现我放在收银台上的东西还是那几样,有点疑惑:“你不再拿点?”
    牢大,我拿的真不算少了。
    一口肠两袋、脆脆沙四盒、快乐水六瓶、乐巴十几条、零碎不计,你有没有想过是你拿的太多了?
    其实也难怪她问,刚才我们是有说过五五开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是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催生的平等规则,槓起来那叫穷讲究。
    现在这情况,八辈子没打过的富裕仗,爱咋咋地才是正常。
    可真资源无限了,反倒无所谓了,这什么感觉?钱萎?
    “我够了,”我意味深长地看她,“重点不是这个吧,我们都用过不就行了。”
    原来站在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会產生这样的感觉。
    “嗯,那就这样吧。”
    老板娘扯了个大號红袋子,哗啦一下盪开,袋口朝货,然后另一只胳膊一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江雪芽铸成的两重门,把砖块送进了袋子。
    话说真没人觉得这袋子上金童玉女恭喜发財的画风有点恐怖吗?
    超市的刷卡机跟食堂的大方块不一样,是个梯形体,两个显示屏分布在两个斜面上,像个q版的滑滑梯玩具。
    老板娘装完袋,在她那面摁了几个下,示意我刷卡。
    我把卡握手心直接罩在感应区上,手掌恰好盖住我这面的显示屏,也就漏点红光,基本看不到金额。
    “啊。”江雪芽惊讶地出声。
    怎么,你还指望老板娘给你原样装进去啊。
    “滴”一声,我赶紧伸头看老板娘那边。
    还好,只显示交易成功,不显示卡內余额。
    买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超市和门口走廊上装的是已经很少见的长条白炽灯,射出的冷光居然有一丝消暑的意味。
    瓷砖地板上,一个影子拎一个中號袋,另一个短些的影子拎两个大號袋。
    小矮子这样有点滑稽,但我们之间的关係似乎並不能支撑我做一些礼貌或绅士的举动。
    那些行为八成是为了拉高好感度或是提升社会评价。
    而我和江雪芽,现在仿佛两只下水道动物,互相提防嫌弃,又不得不踩著对方上岸。总之无所谓好感和评价。
    今日一別,如果再凑一起,那恐怕是在一张网里了。有基於此,撒由那拉之后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
    想到这些,我觉得一声最低限度的告別还是不必纠结的,於是偏头跟她说:“走了。”
    “去哪?”她从后面叫住我。
    “哪?”我没明白啥意思,“男寢?”
    “卡的事情还没说完。”
    “你不会觉得这卡明天还能用吧?”
    “万一呢。”
    又是那种眼神。
    这时候离晚自习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路上人还不多,但再过一会儿就不好说了,从寢室出来的会趁著最后那点时间过来补给。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用下巴冲江雪芽身后抬了抬。她显然知道那条小路,转身先往绿化带走。
    石板小路只容一人过,我们一前一后,两旁是一人高的木槿。超市跑出来的白光拐弯、被过滤,勉勉强强挤进来,微弱似无。
    如果对象不是江雪芽,或者故事背景不是如此,这样的场景还真让人有种钻小树林的悸动。可惜没如果,我现在满脑子只有夜黑风高,风紧脚快。
    江雪芽先开口:“如果还能用,我们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毫无徵兆的停下了脚步,我避之不及地撞上了她的后背。
    也许“撞”字並不恰当,因为我完全没有接触到一个香香软软小女高的实感。
    这傢伙轻盈地让人发怵,简直像一缕幽魂。
    如果我走路再多用上几分劲,很可能从她的身躯直穿而过。
    江雪芽被迫往前踏了几个小碎步,愤愤转身,不悦地看向我:“你——”
    “说话啊。”不知道是她认识到自己急剎也有错,还是纯粹因为此刻卡的事情更重要,总之她没纠缠这个小事故,只是催促我回答。
    我醒过神,开始回想她那句话。
    什么叫我们怎么办,搞得我俩好像有什么似的,话能不能说清楚啊,那叫怎么用。
    可被她这么一整,我突然又觉得“万一”还真不是没可能。
    想想,能往饭卡里充近百万,大概率说明这个数对这位爷(奶?)来说跟仨瓜俩枣差不多。一早从十万平米的床上起来,未必想得起丟了,想起来丟了,又未必马上去掛失。
    我甚至都怀疑这位爷(奶?)知道咋掛失吗?不得先通知下管家,管家找司机,司机找班主任,班主任再找班里的带路党?
    “反正卡先放我这。”
    “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先捡到,算不算?”我怕你把老板娘超市给搬空,这可开不得玩笑。
    “也行,不过用的时候必须两个人都在场。”
    “为什么?”
    “不为什么。要不咱俩都提前毕业。”
    草,你不会以为你很幽默吧?
    我宣布收回一切刚才说她可爱的心里话。
    我咬牙:“行。”
    “明天怎么碰面?”
    去班里找这个选项想都不用想,首先排除。
    微信,有必要吗?
    江雪芽又自答:“中午,稍微晚一点吧,十二点半左右,食堂三楼。”
    这人傻倒不傻,早餐不像午晚餐有分流,跑完了操都是蝗虫一样奔吃的去,无论食堂还是超市,到上课前就没有人少的时候。那时候去刷麻烦事太多。
    “没意见。”
    这段路不长,尽头已经能看见淡淡的橙黄色暖光,那是学校外围路灯的顏色。
    江雪芽回头瞥了我一眼,跳似地迈步,但手里的袋子却像镣銬上的铁球那样拖住人,所以她最终以一种失去平衡般的彆扭动作倒出了石板路,接著左拐,消失在木槿丛后面。
    这货不说礼貌吧,属於是一点人性都没有了,俩字都不带有的。
    我在小路尽头停了停,这时候已经没有东西阻挡暖色调的橙光撒下来。
    我看著它们融化在柏油路上,想,如果天上有个大橘子掉下来,穿过云层、夏日和人类的胡思乱想,摔得稀巴烂碎、汁肉涂地,就会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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