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头儿和马伟督闻声齐齐转向史密斯,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起来。
    史密斯尚摸不著头脑——方才陆禹那群人说的全是中文,他半句都未听明白,只觉四周气氛骤然凝固——
    “怎么都这般盯著我看?”
    “混帐洋鬼子!”
    “压根儿不是玩意儿!”
    陆禹听著二人啐骂,倒先笑出了声:“当年那档子事,用不著我多说,凡是中国人没有不清楚的。那场灾祸烧了大半《石渠宝笈》,如今传世的不过是零头罢了。”
    两人连声应和,这確实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无从辩驳。
    “再说巨然和尚的画作,国內现存本就不多,大半早流到海外去了。眼下国內仅剩的《万壑松风图》还盖著《石渠宝笈》的印,可《石渠宝笈》里真有记载吗?”
    马伟督先点头,旋即又摇头,低头盯著那幅画,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得拧成了结。
    “小顾,你那朋友当真要把这画卖了?”
    正如陆禹方才所说,巨然的真跡如今在內地已是凤毛麟角,海峡对岸虽多,可不在自家门前,总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再者,真要算起来,隔壁日本有,史密斯老家美国的博物馆里也藏著几幅。
    若这一幅再出手……
    王老头儿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史密斯许过他,若今日交易成了,定会分他一笔好处费。
    卖祖宗的东西?又不是他王老头儿卖的,关他何事?
    “马先生,可有了定论?”
    史密斯等得焦躁,也顾不上深究马伟督先前那道眼刀似的目光。
    马伟督內心挣扎许久,终是轻轻点了头。
    “確是好东西。”
    一听这话,史密斯瞬间眉开眼笑,转头就冲陆禹道:“顾先生,这幅画……你朋友打算要多少?”
    “呸!”
    王老头儿闻言直接啐了一口,几百年传承的宝贝,怎能用“卖”字?便是“让”字都嫌不够恭敬。
    陆禹却不多言,只竖起两根手指,在史密斯面前轻轻晃了晃。
    两万?
    史密斯刚冒出这念头便摇头否了——他先前收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还花了一万多呢。这幅古画经两人验过,他虽不懂行,可看王老头儿眼中贪婪,马伟督面上不舍,便知绝非俗物。
    “二十万?”
    史密斯试探著开口,王老头儿却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解放前他在琉璃厂摸爬滚打时,也见过大钱,可如今这年月,人均月工资才三四十块。
    二十万?
    敢报这价,也不怕闪了舌头!
    马伟督倒无甚反应,在他心里,巨然真跡本就是无价之宝。
    “嫌贵?”
    陆禹淡然一笑,起身踱到条案旁,缓缓將画重新捲起:“就这价,要真想要,今儿就得见著现钱。”
    史密斯没立刻应声,心里快速盘算起来——二十万对他而言不算大数目。他此番隨商务团来京考察投资,在美国那边本就开著家规模不小的公司。按当下匯率,二十万人民幣不过十多万美金,且民间黑市匯率还要更低些。
    可他身上哪来这么多现钱?此行明为考察,实则旅游,先前换的人民幣早花得差不多了。
    “成交。”
    最终,这件承载著数百年歷史的东方古国珍宝,还是让史密斯割捨不下。
    “现在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你得稍等会儿。”
    “两个钟头够不够?”
    “够啦!”
    史密斯话音刚落,转身便出了门,连马伟督都忘了叫上。
    史密斯前脚刚走,王老头儿就憋不住开口奚落:“小子,祖宗就这么让你给卖了?”
    “卖祖宗?”陆禹斜睨他一眼,挑衅道,“刚才当著史密斯的面儿,您怎么不开腔?现在倒想起说风凉话了?早干嘛去了?”
    “刚才说?”王老头儿气得手指直戳,“刚才要是开口搅黄这买卖,谁给我好处费?”
    陆禹嗤笑一声:“瞧您这把年纪,解放前就在琉璃厂混吧?那会儿没少卖祖宗的物件吧?哦对了,您手里也没真玩意儿啊!”
    “你……你……”王老头儿气得手指直戳陆禹,怒目圆睁,想说几句慷慨陈词,可到底没底气,最后只憋出句“好小子,我祝你发大財”,说罢抬手一挥,显然是不想留人了。
    陆禹倒不在意,拿起画便往外走。马伟督犹豫片刻追了上去:“小顾,这幅画……你是不是再琢磨琢磨?巨然和尚的真跡,民间流传的怕就这一幅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急等钱用,可这画若能在你手里多留几年,价值指定还能翻番,二十万……太可惜了。”
    马伟督也不信陆禹那朋友的话,只是不愿这巨然真跡流到海外。
    “二十万不少了,够使。”陆禹应得轻描淡写。
    若真是巨然和尚的真跡,哪用得著马伟督开口,陆禹自己早寻个金丝楠木匣,把这画当祖宗供起来了。
    “够使?”马伟督琢磨著陆禹的话,突然眼睛一亮,看著他笑出了声,“小顾,你这话里有话啊?”
    “不光话里有话,画里也有画。”陆禹这会儿却装起糊涂来,“哦?我说什么了?”
    见陆禹这般反应,马伟督更坚定了想法,摇头笑嘆:“没,自然没,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两人对视一笑——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
    若是旁人,陆禹肯定一个字都不露,可对马伟督,他倒愿意试试。若马伟督猜出真相转头告诉史密斯,陆禹不过丟笔钱,倒能看清一个人。
    作为重生者,他不信自己在別处赚不到钱,非得靠作假蒙人。甭管结果如何,他都不吃亏。
    不到两个钟头,史密斯就回来了,手里拎著两个皮箱,里面是刚从银行取的钱。
    二十万在当年可是巨款,若不是外宾身份,想一次取这么多,光手续就能把人烦死。
    回屋清点无误后,陆禹收好钱,把重新包好的画推到史密斯面前:“东西归您了。”
    史密斯欣喜之下又当了回散財童子——正如他之前承诺的,老外有时挺守契约,只是多数时候习惯耍赖。
    陆禹、马伟督和王老头儿,每人一个信封,这是史密斯答应的好处费。摸了摸厚度,又是五百块,收穫不小。
    没多客套,史密斯拿起画就走,像怕晚一秒陆禹会反悔似的。
    上当都赶著投胎似的,倒也利落。
    ......
    紧接著,二十万,把李成儒叫来让他拿去。
    再然后,自己还要回魔都负责生意方面的事,这一忙就忙了將近一年多,等到八二年春节过去不久。
    厂里的事让创业伙伴副总全权负责,陆禹这才总算能够当甩手掌柜了。
    在这期间,和早已正式开始拍摄的西游剧组时而互通有无,如今远程匯款还颇为麻烦,需要带著现金到邮局办理匯款手续。
    在邮局柜檯领取匯款单,按要求逐项填写完毕,將现金交给柜员,匯款费用也一併交上。取得匯款凭条之后,匯款就完成了。
    绿皮火车的软臥包厢里,陆禹隨著车身与铁轨的碰撞节奏微微起伏。
    此刻他无比想念高铁——若放在现代,从京城到中海不过三小时车程。可这是八十年代,哪怕是最快的特快专列,也得顛簸十多个钟头。
    他摸出软臥车票时暗自庆幸:好歹能躺下睡一觉,明早就能抵达中海。火车上的早餐实在寒酸,一个馒头、一枚煮蛋、几筷子咸菜,配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价格却贵得离谱。好在他早有准备——泡麵加火腿肠,这才是旅途中真正的享受。
    当陆禹端著刚泡好的面往铺位走时,周围乘客的目光像小刀子似的扎在他背上。
    那目光里藏著多少渴望啊——在这个年代,能在火车上吃桶装泡麵还配火腿肠的,绝非等閒之辈。
    昨晚他啃烧鸡时,就有人频频投来艷羡的眼神。
    不过对他而言,烧鸡和泡麵都不过是果腹之物罢了。匆匆吃完,他瞥了眼手錶,该到站了。
    踏入中海的第一感觉,便是扑面而来的商业气息。
    虽无计程车,但生意伙伴早派了专车接站。
    坐在车里望著窗外,陆禹不禁感慨万千——四个月前他刚来过这座城市,如今路边竟又冒出几栋新楼。
    经济发展的速度如此惊人!能在这生机勃勃的时代做弄潮儿,他心中满是自豪。
    儘管整座城市瀰漫著商业的浮躁,但艺术的小舟仍在浪潮中摇曳。
    中海电影厂和美术厂作为国营大厂,资金颇为充裕,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厂里进出的都是时髦的年轻男女,穿衣打扮带著海派风情——作为改革窗口,西方的潮流早借著海风颳到了这里。
    电影厂旁的胡同里藏著不少服装店,卖的都是洋款式。
    这些年轻人常来逛,可衣服贵得离谱,得攒上几个月工资才能买一件。
    对女人来说,好衣服可以不穿在身上,但不能没见过。
    西边电影厂家属院的宿舍楼里,白衣胜雪的宫雪正翻著《西游记》。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那张无瑕的脸庞上,美得像幅画。
    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扎著马尾的丽丽气喘吁吁衝进来:“小雪!你怎么还坐著?服装店新到了一批货,去晚了可就被抢光啦!“
    宫雪合上书,眼波流转:“丽丽,你手头还有余钱吗?“
    “我工资还剩点呢!要不咱们凑钱买一件?周一三五你穿,周二四六我穿。“
    “那周日呢?“
    “周日洗了晾乾,下周接著穿唄!“
    宫雪被逗得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丽丽的脸蛋:“你呀,真是只小机灵鬼!“
    “咱可说定了,这就动身吧!”
    “去不成啦!过会儿有人要找我谈电视剧的事儿。”
    “电视剧?”
    “对,《西游记》。”
    “这靠谱吗?国內好像还没电视剧呢吧?”
    “不清楚,反正製片人找上门了,说有个角色非我莫属。”
    “啥角色?就你这长相,也就嫦娥能配得上吧。”
    “別贫嘴啦!几点了?”
    “快三点了。”
    “哎呀!时间快到了!”
    宫雪匆忙收拾一番,拎起包就往大门口奔。
    这边陆禹晃到电影厂门口,寻了个卖粽子的小摊,买了个肉粽。
    他边剥粽子边溜达,脚底突然打滑——方才踢开的香蕉皮差点让他摔个踉蹌。
    他无奈摇头,这年头大家的卫生意识確实差了点。他一脚把香蕉皮踹到台阶下,斜靠著石柱子等起来。
    “不管哪个年代,都是男人等女人。”
    他望著进进出出的人群感嘆,中海的年轻人確实比京城更时髦些。他目光锁定家属院大门口,搜寻著宫雪的身影。
    忽然,一抹淡黄身影闪过:鹅黄外套、蓝布长裤,纤腰一握,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陆禹的目光隨那身影缓缓移动,见她停在台阶上四下张望,忙摆手道:“宫小姐,这边!”
    宫雪这时也瞧见了陆禹,忙提著衣角碎步跑下台阶。
    可就在最后一节台阶上,陆禹瞥见了自己方才踢走的那块香蕉皮——只见宫雪的小皮鞋踩中香蕉皮,整个人猛地一歪。陆禹一个箭步衝上前,却见宫雪的小脑袋“咚”地撞在他胸口。
    两人都愣住了。陆禹心里暗骂:那些未来的偶像剧都是骗人的!说好的唯美摔倒被扶住呢?说好的转圈眼神交流呢?假的!全是假的!
    宫雪回过神,忙不迭道歉:“这位先生,实在对不住,您没受伤吧?”
    陆禹缓了口气:“没事,没事。”“真对不住!”
    宫雪满脸愧疚,陆禹也有些难为情——毕竟这香蕉皮是他自己踢过来的。
    “没事!宫小姐,我就是陆禹,《西游记》的製片人。”
    “您好!厂领导都跟我说过了!”
    其实陆禹联繫宫雪並不难,她本是电影厂职工,一个电话就能找到。
    而宫雪也没料到陆禹如此年轻,看著根本不像製片人,倒像个大学生。
    陆禹凑近打量她,这五官当真精致:三分清冷、四分仙气,余下三分是温婉。
    宫雪被他的目光看得害羞,忙低下头:“陆先生,要不咱们去院里说吧?”
    “好!”
    陆禹满口应下,眼神却仍停在她脸上。
    与中海的閒適不同,远在京城的《西游记》剧组正干得热火朝天——他们搬到了恭王府附近,要在府內拍摄些宫殿戏份,镜头里满是雕樑画栋的热闹劲儿。


章节目录



华娱:八十年代拍名着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华娱:八十年代拍名着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