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安放下茶杯。
    杯中粗茶已经凉透。
    街对面的珍宝斋,陆青天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刚刚迈入大门。
    茶楼里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
    邻桌,那个独眼龙佣兵的吹嘘声戛然而止。
    他和他那两个同伴,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
    三人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慌不择路地衝下楼梯,撞翻了好几张桌椅。
    林七安的视线从珍宝斋门口收回,落在那三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上。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人已消失在座位上。
    “老虎在笼子里,先看看这几只受惊的兔子。”
    ...............
    独眼龙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西市。
    他们一头扎进蛛网般密集交错的巷道,专挑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钻。
    林七安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百步之外。
    巷子里的行人,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个穿著落魄儒衫的身影。
    三名佣兵一头衝进了一处位於码头附近的废弃货栈。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林七安的身影,出现在货栈对面的一个屋檐阴影下。
    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墙上,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货栈里,压抑的喘息声和爭吵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大哥!怎么办?怎么会在这里碰到『锦毛虎』那个煞星!”
    是那个瘦高个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闭嘴!”
    独眼龙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语里的颤抖。
    “他……他不是早就叛出青竹帮,被全帮通缉了吗?怎么会偽装成富商,出现在州府里?”
    矮胖子带著哭腔说道:“他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们了?他会不会是来灭口的?我们接了钱副帮主的活儿,他肯定是知道了!”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独眼龙怒吼一声,隨即又把声音压了下去。
    “这里是州府,不是黑风山,他不敢乱来!我们明天一早就交了货走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七安在阴影里,静静地听著。
    “钱副帮主……”
    “灭口……”
    他將这些零碎的词语串联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心中渐渐成型。
    阎罗殿那份“乾净”得过分的情报,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刺杀任务。
    这是一个局。
    一个借刀杀人的局。
    而他,就是那把被选中的刀。
    ...........
    夜色深沉。
    货栈里,三名佣兵围著一堆篝火,谁也睡不著。
    一阵极轻微的“吱呀”声响起。
    是货栈后门被风吹动的声音。
    “谁!”
    独眼龙猛地站起,一把抓起身边的环首大刀。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空旷货栈时,发出的呜呜声。
    “妈的,自己嚇自己。”
    独眼龙骂了一句,重新坐下。
    他没有看到,一道黑色的影子,已经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滑落,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林七安看著围坐在火堆旁的三人。
    瘦高个和矮胖子只觉得脖子后面一凉,隨即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什么……”
    独眼龙刚反应过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已经贴上了他的喉咙。
    那是一柄乌黑的短匕。
    匕首上散发出的寒气,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几乎冻结。
    一个穿著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平静眼睛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你……”
    独眼龙的身体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有任何异动,喉咙立刻就会被这柄匕首割开。
    “告诉我所有关於陆青天和青竹帮的事。”
    林七安的声音,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否则,死。”
    冰冷的杀意,如同一张大网,將独眼龙彻底笼罩。
    “我说!我说!別杀我!”
    独眼龙颤抖著,用最快的语速,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倒了出来。
    “陆青天……他根本没有叛帮!这是青竹帮帮主和陆青天设下的一个局!”
    “他们的目標,是帮里的二號人物,副帮主『笑面佛』钱通!”
    “钱通在帮里培植自己的势力,早就想把帮主取而代之。帮主就將计就计,让陆青天假装叛逃,带走一批財物,目的就是为了引钱通上鉤!”
    “我们……我们这趟护送的鏢,就是钱通的死士,他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把这批『货』送到黑风山,实际上是让我们去杀了陆青天!”
    “不!不是杀了陆青天!是当诱饵!是引陆青天出来的诱饵!”
    独眼龙语无伦次,几乎要哭出来。
    “钱通的人,早就埋伏在州府外面了!只要陆青天敢出城,就会遭到他们的截杀!珍宝斋只是个幌子,是为了让陆青天在城里露面,把消息传出去!”
    林七安静静地听著。
    一切都对上了。
    他手里的短匕,轻轻在独眼龙的脖颈上拍了拍。
    独眼龙浑身一颤,闭上眼睛等死。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后颈一麻,他便失去了知觉。
    林七安收起短匕,看著地上躺著的三个佣兵。
    他没有杀人。
    死人,没有价值。
    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货栈的黑暗中。
    “有意思。”
    “所有人都想借刀杀人。”
    ...............
    青竹帮总舵。
    一间点著檀香的静室里,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中年男人,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盘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
    他脸上总是掛著和善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正是青竹帮副帮主,“笑面佛”钱通。
    一名黑衣手下跪在地上,恭敬地匯报。
    “副帮主,诱饵已经放出,陆青天那个叛徒,已经在州府西市现身。”
    钱通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已就位。只要他敢出城,绝对活不过黑风口!”
    “很好。”
    钱通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去吧。把陆青天的脑袋带回来,帮主那边,我自会去解释。”
    “是!”
    黑衣手下躬身退去。
    静室里,只剩下钱通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与他弥勒佛般面容毫不相符的阴狠。
    .........
    林七安回到百蛛巷的小院。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將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青竹帮帮主和陆青天是蝉。
    “笑面佛”钱通是螳螂。
    而他,以及钱通派出的杀手,则是黄雀。
    林七安隨即推翻了这个判断。
    阎罗殿那份被动过手脚的情报,说明钱通想借的刀,不止他自己的人,还有阎罗殿的杀手。
    他想让阎罗殿的杀手,去和陆青天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说不定呢。”
    林七安在心中冷笑。
    ..........
    第二天,巳时。
    西市,珍宝斋对面的“望江楼”三楼。
    林七安要了一间最好的雅间,临窗而坐。
    他没有再去看珍宝斋,而是將视线投向了珍宝斋周围的几处屋顶和巷口。
    他在等的,不是陆青天。
    而是想杀陆青天的“黄雀”。
    果然。
    半个时辰后,几个气息彪悍的武者,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珍宝斋周围。
    一个在街角修鞋。
    一个在对麵茶摊喝茶。
    还有两个,直接进了珍宝斋旁边的当铺。
    他们看似互不相干,却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將珍宝斋的几个出口,全都堵死了。
    林七安看著这一切,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鱼儿,都入网了。
    就在此时。
    林七安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在不远处的一座钟楼顶上,一个身穿黑色劲装,戴著银色狐狸面具的女人,正翘著腿坐在屋脊上。
    她的姿態很隨意,仿佛在欣赏一齣好戏。
    是银狐。
    林七安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监考人也来了?”
    “看来,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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