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林七安的身影,在城中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穿行。
    他像个没有目的的游魂,绕了三圈,走了七八条不同的路线。
    確认身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影子后,他才拐进一条通往城西的僻静小路。
    晨雾瀰漫,空气里飘散著一股纸钱烧尽后的灰烬味。
    白事街到了。
    街道两旁,惨白的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摇晃,门口摆著一口口没有上漆的原木棺材。
    林七安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径直走向街尾那家门脸最大的铺子。
    “永安堂”。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股柏木与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檯后,一个鬚髮半白的老掌柜正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七安走到柜檯前,没有出声。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柒”字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了柜面上。
    令牌与粗糙的木头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老掌柜的鼾声停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顿,隨即慢悠悠地抬起头。
    一双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到令牌的瞬间,变得锐利。
    他看了一眼令牌,又抬头看了一眼斗笠下的林七安。
    “贵客,里面请。”
    老掌柜的声音,沙哑乾涩。
    他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绕出柜檯,引著林七安向后堂走去。
    后堂里,横七竖八地摆放著几十口棺材,挡住了去路。
    老掌柜在这些棺材间穿行,脚步轻盈,没有碰到任何一口。
    林七安跟在他身后,走著同样的路线。
    穿过后堂,是一间堆满了劈好木柴的柴房。
    老掌柜走到柴房最里面的一面墙前,伸出乾瘦的手,在那排看似普通的木材上,按动了几下。
    嘎吱。
    一声机括转动的轻响。
    那面由木材堆砌的墙壁,从中间缓缓向內打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台阶。
    林七安迈步踏入。
    身后的木墙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天光与声响。
    通道里,每隔十步便有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燃烧。
    空气中,柏木与桐油的香气里,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血腥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空间,再次出现在林七安面前。
    数十根石柱撑起高不见顶的穹顶,四周的火盆里,火焰熊熊燃烧,投下无数摇曳的影子。
    林七安的目光扫过,在那些石柱投下的阴影里,他感觉到了几道收敛到极致的气息。
    那些人或坐或立,脸上戴著各式各样的面具,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林七安没有理会。
    他径直走向大厅角落里,那张孤零零的黑木桌案。
    桌案后,那个戴著青面獠牙判官面具的人,正坐著。
    他手中拿著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只有一尺长的短刀,动作一丝不苟。
    林七安走到桌前,停下。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
    然后,他將自己的“柒”字令牌,放在了包裹旁边。
    判官面具人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看了看林七安,然后落在了桌上的油纸包和令牌上。
    他放下短刀和白布,伸出乾瘦的手,拿起油纸包。
    他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只被齐根割下,血跡已经半乾的左耳。
    那只耳朵上,天生六指的特徵,清晰可见。
    判官面具人只看了一眼,便將耳朵连同油纸一起,丟进了桌下的一个木桶里。
    “咚”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迴荡。
    他又拿起那块“柒”字令牌,在桌案下一块通体漆黑的晶石上,贴了一下。
    晶石內部,亮起一道微弱的青光,一闪即逝。
    做完这一切,他从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沓银票。
    他没有数,只是用手指捻了捻厚度,然后从中抽出了几张,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些散碎的银票凑齐。
    二百八十两。
    他將银票整齐地叠好,推到了林七安面前。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林七安伸出手,拿起那叠银票。
    二百八十两,三百二十点刺杀点。
    一个八品后期的命,就是这个价钱。
    那么,一个七品呢?
    林七安收起银票,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后退一步,转过身。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大厅深处那面巨大的黑色任务石碑,视线从石碑最下方,那上百块泛著金属光泽的铜牌上,缓缓扫过。
    林七安迈开脚步,重新走到了那面石碑前。
    他伸出手,指尖从那些冰冷的铜牌上,一一划过。
    “赵雄,八品后期,赏金三百一十两。”
    “屠万天,八品后期,赏金三百三十两。”
    “『过江龙』,八品圆满,青龙帮堂主,赏金五百两。”
    ……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块新的木牌上。
    那块木牌,掛在昨天“鬼手”张麻那个位置的旁边,上面的字跡还很新。
    “目標:『笑面虎』钱通。”
    “境界:八品炼气后期。”
    “身份:城南『四海钱庄』二掌柜。”
    “事由:私吞客户存银,逼死三户人家。”
    “常出没地:『迎春楼』。”
    “赏金:三百两白银。”
    林七安的指尖,在那块木牌上,轻轻敲了敲。
    钱庄掌柜。
    非帮派成员,仇家明確,目標固定。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正要將这块木牌摘下。
    “新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侧的阴影里传来。
    林七安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
    一个戴著青铜狼首面具的男人,从石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双臂肌肉虬结,即便隔著黑色的劲装,也能感受到那股爆炸性的力量。
    “有事?”
    林七安的声音,同样沙哑。
    狼首面具人指了指林七安看中的那块木牌。
    “『笑面虎』钱通,我劝你別碰。”
    “为何?”
    “他不是独行客。”
    狼首面具人说道。
    “『四海钱庄』的大掌柜,是『金钱帮』帮主的小舅子。你动了钱通,金钱帮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狗一样,把你找出来,撕成碎片。”
    “金钱帮,在州府,是地头蛇。帮里有三个七品凝脉。”
    林七安的目光,从木牌上移开。
    他看了一眼狼首面具人。
    “多谢。”
    狼首面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看著任务石碑上的目標,迟迟没人完成。你死了,这个任务又要掛很久。”
    林七安没有再说话。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在石碑上搜寻。
    片刻后,他的手指,点在了另一块木牌上。
    “目標:『索命书生』吴启。”
    “境界:八品炼气后期。”
    “身份:独行杀手,手段阴狠,擅用毒。”
    “事由:三日前,於城外官道刺杀『振威鏢局』总鏢头,失败后逃窜,身受重伤。”
    “藏匿地:疑似城西『乱葬岗』附近。”
    “赏金:四百两白银。”
    受伤的独行杀手。
    赏金四百两。
    林七安看著这块木牌,眼神动了动。
    “这个呢?”
    他问向旁边的狼首面具人。
    狼首面具人看了一眼。
    “吴启?那傢伙是个疯子。他用的毒,连自己都解不了。跟他交手,就算杀了他,自己也得脱层皮。”
    “不过,他现在受了重伤,又没了落脚点,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如果你对自己的身法和解毒能力有信心,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狼首面具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风险高,收益也高。四百两,在八品后期的目標里,算是不错的价钱了。”
    林七安点了点头。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將这块刻著“索命书生”的木牌,摘了下来。
    林七安拿著木牌,转身走向判官面具人所在的桌案。
    狼首面具人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退回了阴影之中。
    “又一个不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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