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三教巷的出租院落里,林七安盘膝坐在硬板床上。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柄从鹰七身上缴获的短匕。
    匕首通体乌黑,不知由何种金属打造,刃口处泛著一层幽幽的蓝光。
    林七安拿起短匕,入手沉重,一股阴冷的气息顺著掌心渗入。
    他调动丹田內刚刚恢復不久的一丝內气,缓缓注入匕首之中。
    嗡。
    匕首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那层幽蓝的光芒,亮了一瞬。
    一股锋锐无匹的气息,从匕首上散发出来。
    林七安感觉,自己注入的那一丝內气,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变得极具穿透力。
    他对著桌角,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那坚硬的枣木桌角,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地切下了一块。
    切口光滑如镜。
    林七安收回內气,匕首上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
    “宝兵……”
    他低声自语。
    这柄短匕,品阶远在自己的墨影剑之上。
    可惜,以他现在八品中期的內气,驱动此物,消耗极大。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小半的內气。
    想要完全发挥这柄匕首的威能,恐怕至少要到七品凝脉境。
    林七安將短匕重新用布包好,收入储物袋。
    他又在院子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他没有出门,只是在院子里熟悉著每一寸土地,將周围的动静,都摸了个一清二楚。
    直到第三天夜晚,月上中天。
    林七安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黑色短打,將墨影剑用黑布紧紧缠绕,背在身后。
    他对著水盆里浑浊的水,再次调整了自己的面容。
    肌肉的微小牵动,让他的颧骨显得更高,眼神也变得更加阴沉。
    现在这张脸,与之前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刻著“柒”字的青铜令牌。
    借著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令牌的背面,一幅由无数细微刻痕组成的星图,隱约可见。
    星图的中心,指向城西。
    林七安將令牌贴身收好,打开了院门。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来到院子西侧的高墙下,拨开藤蔓,熟练地钻进了那个狗洞。
    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百蛛巷”错综复杂的阴影里。
    州府的夜晚,比青阳城要热闹得多。
    即便是深夜,主街上依旧有灯火通明的酒楼,以及巡夜的兵甲。
    林七安避开了这些地方。
    他专挑那些没有灯火的僻静小路,身形如同鬼魅,在屋檐与墙角之间穿行。
    越往城西走,空气中的喧囂就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半个时辰后,林七安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条长街的街口。
    街上没有一盏灯笼是红色的。
    两排惨白的圆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整条街照得一片惨白。
    街道两旁,全是卖棺材、纸钱、寿衣的铺子。
    门口大多都摆著几口没有上漆的原木棺材,风一吹,掛在门楣上的纸钱便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人的哭泣。
    这里是白事街。
    林七安的目光,扫过整条街道,最终,定格在街尾那家门脸最大的铺子。
    “永安堂”。
    门口的两盏白灯笼,比別家的都要大上一圈,也更亮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压低了帽檐,走进了这条街。
    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七安推开了“永安堂”那扇虚掩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股混合著柏木、桐油和香烛的味道,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在柜檯的角落里,点著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鬚髮半白的老掌柜,正趴在柜檯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七安走到柜檯前,停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將那块青铜令牌,从怀里取出,正面朝下,轻轻地,放在了满是划痕的柜面上。
    令牌与木头接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柜檯后,老掌柜的鼾声,停了。
    他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是被人吵醒,慢悠悠地抬起头。
    一双浑浊得看不清眼白的眼睛,落在了林七安的身上,又慢慢移到那块青铜令牌上。
    他看了许久。
    “客官,夜深了。”
    老掌柜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苍老而无力。
    “小店要打烊了。”
    林七安的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沙哑而乾涩。
    “长夜漫漫,正好为故人选一副好棺木,送他入土为安。”
    当“入土为安”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老掌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浑浊,都褪去了。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他不再是那个昏昏欲睡的铺子掌柜,而是一头收敛了所有爪牙,在黑暗中蛰伏的猛兽。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贵客。”
    他对著林七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里间的金丝楠木,才是给贵人准备的。”
    “请。”
    林七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老掌柜也不催促,就那么站在那里,等著。
    过了几个呼吸,林七安才收回柜檯上的令牌,跟著老掌柜,向铺子后面走去。
    大堂里,横七竖八地摆放著几十口棺材。
    林七安的目光扫过,发现这些棺材的摆放,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阵法。
    一旦有人在这里动手,这些沉重的棺材,立刻就会成为最致命的障碍。
    老掌柜领著林七安,穿过大堂,来到后院。
    后院堆满了各种木料,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木头香气。
    他走到院子最角落的一间柴房前,推开了门。
    “贵客,请。”
    林七安走了进去。
    柴房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
    老掌柜跟了进来,隨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柴房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墙上堆著一排看似普通的木材。
    他伸出乾瘦的手,在那排木材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按了下去。
    一,三,五,二,四。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那面由木材堆砌而成的墙壁,竟然从中间,缓缓向內打开。
    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幽深台阶,出现在两人面前,不知通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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