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安没有在原地停留。
    他顺著山路继续向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处被藤蔓遮蔽的隱蔽山洞前停下了脚步。
    这是他前一日便选好的临时落脚点。
    天光已经透过林间的缝隙,將斑驳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林七安钻入山洞,没有生火,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乾粮和水囊,快速地补充著体力。
    他必须在天色大亮之前,將自己从这片区域彻底抹去。
    吃完乾粮,林七安开始著手处理洞內的一切痕跡。
    吃剩的食物残渣,喝空的水囊,甚至是他坐过地方的灰尘,都被他用一块布包好。
    他走到山洞深处,用墨影剑的剑鞘挖开一个深坑,將包裹连同昨夜残留的篝火余烬一併埋了进去,又仔细地铺上泥土和石块,看不出任何动过的跡象。
    做完这一切,林七安走到洞口。
    他折下一根带著叶子的树枝,弯下腰,一步步倒退著,將自己留在洞口附近的脚印,轻轻扫去。
    当他退到山洞十丈开外时,身形陡然变得飘忽。
    脚尖在坚硬的岩石和粗壮的树干上接连轻点,身体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林间穿行。
    《逍遥游》的身法,让他可以完全不接触鬆软的地面,不留下任何一个脚印。
    一刻钟后,林七安来到了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边。
    清晨的溪水带著山间的寒意,水流清澈见底。
    他脱下身上那套偽装猎户的粗布短打,连同脸上用来製作疤痕的特殊胶泥,一同浸入水中,反覆搓洗。
    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也洗去了“猎户”这个短暂的身份。
    他將那套衣服和所有偽装道具,用一块石头包裹著,沉入了溪水深处的一处石缝里。
    湍急的水流很快会冲走上面残留的所有气息。
    林七安从溪水中走出,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青色儒衫。
    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镜中的面容,年轻而普通。
    林七安拿出一盒不知名的药膏,用指尖蘸取少许,在眼角轻轻涂抹,画出几道细微的纹路。
    他又用另一种药水,將自己的肤色变得稍显蜡黄,看上去像是长期劳碌,营养不良。
    林七安,他调整了眉毛的走向,让原本略显锋利的眉峰,变得平缓,眼神也从锐利变得带著几分疲惫和书卷气。
    当他放下铜镜时,镜中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三十岁上下,气质落魄,为生计奔波的中年书生。
    林七安微微佝僂著背,学著那些穷困潦倒的读书人,习惯性地咳嗽了两声。
    连神態,都变了。
    做完这一切,他迎著初升的朝阳,从林中走出。
    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南方的官道。
    官道上,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有推著独轮车,满载货物的货郎;有成群结队,背著行囊的赶考学子;也有押送著鏢车,满脸警惕的鏢师。
    林七安將墨影剑用布包得更像一卷书画,负在身后,低著头,匯入了这股人流之中。
    他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奔腾的大江。
    再也分辨不出。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白云城的方向。
    过去的一切,都已翻篇。
    行至晌午,官道旁出现了一家简陋的茶棚。
    几张长条木桌,几条长凳,一口烧著热水的大锅,便是全部家当。
    林七安走了过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店家,一碗粗茶。”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疲惫。
    “好嘞!”
    茶棚老板是个黑瘦的汉子,手脚麻利地给他端来一碗冒著热气的茶水。
    林七安捧著粗瓷碗,小口地喝著,耳朵却在听著邻桌几个行脚商人的交谈。
    “听说了吗?白云城那边,彻底疯了!”一个胖商人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著几分后怕。
    “怎么了?我前两日路过,城门关得跟铁桶一样,我的货都进不去。”另一个商人抱怨道。
    “还不是因为王家那个二世祖!”
    胖商人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死在烟雨楼了!被人一剑穿心!现在王家和漕运赵家联手,悬赏二十万两白银,要那个刺客的脑袋!”
    “二十万两!”
    同桌的几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这是把一座金山搬出来了吧!”
    “可不是嘛!现在白云城方圆三百里,官道、小路,到处都是王家和赵家的眼线,跟梳篦子一样,来回地梳。抓到个可疑的,就往死里审!”
    “那刺客是什么来头?这么值钱?”
    “谁知道呢。有人说是阎罗殿的杀手,代號『阿七』。也有人说,是个独来独往的剑客。“
    ”反正本事大得嚇人,在王家八品圆满高手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还能全身而退。”
    林七安捧著茶碗,面无表情。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碗壁上,轻轻摩挲。
    王家,赵家。
    这张网,撒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还好,他走得够快,也够彻底。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捲起一阵烟尘。
    为首的是一个骑著高头大马,身穿锦衣的青年,腰间佩著一口价值不菲的长刀。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护卫,个个气息彪悍,太阳穴高高鼓起。
    这队人马在茶棚前停下。
    “店家!打十斤熟牛肉,备上好的女儿红!快点!”
    锦衣青年勒住马,居高临下地喝道,態度极为倨傲。
    茶棚老板哪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去准备。
    林七安的目光,从那锦衣青年腰间的刀鞘上一扫而过。
    刀鞘上,用银丝镶嵌著一个家族徽记。
    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是赵家的人。
    林七安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喝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锦衣青年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目光在简陋的茶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独自喝茶的林七安身上。
    確切地说,是落在了林七安背后,那用黑布包裹的“书画捲轴”上。
    “喂,那个穷酸书生。”
    锦衣青年用马鞭指著林七安。
    “把你背后那东西,拿过来给本少爷看看。”
    茶棚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安身上。
    林七安缓缓抬起头,那张蜡黄的脸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解”。
    “这位公子,这……这是在下的行囊,里面只是一些书籍画卷,不值钱的。”
    “本少爷让你拿过来,你就拿过来!哪来那么多废话!”
    锦衣青年脸色一沉。
    “磨磨蹭蹭的,想死不成?”
    他身后的一个护卫,立刻会意,翻身下马,大步朝著林七安走来,伸手就要去抢他背后的包裹。
    林七安的身体,微微向后一缩,躲开了护卫的手。
    他站起身,对著锦衣青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公子,学生还要赶路,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想走?”
    锦衣青年冷笑一声。
    “今天不把东西留下,你哪也別想去!”
    那名护卫再次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林七安的肩膀。
    林七安的脚步,看似踉蹌了一下,身体以一个极其彆扭的角度,撞向了旁边的一张长条木桌。
    “砰!”
    木桌被他撞得翻倒在地。
    茶棚老板刚端出来的牛肉和酒,也洒了一地。
    “哎哟!”
    林七安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摔倒在地,样子狼狈不堪。
    背后的包裹,也因为这次撞击,滚落到了一旁。
    那名护卫一愣,隨即脸上露出鄙夷的笑容。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他弯腰,就要去捡那个包裹。
    锦衣青年看著林七安狼狈的样子,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一个废物书生,也敢跟本少爷犟!”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以林七安的屈服而告终时。
    一直站在锦衣青年马旁的另一个护卫,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中年男人,脸色却变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张被林七安撞翻的木桌。
    那张由坚硬枣木製成的厚实木桌,桌腿断裂处,光滑如镜。
    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切断的。
    中年护卫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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