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更。
    月色如霜,给白云城东郊的废弃义庄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
    这里的屋瓦残缺不全,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顏色。风穿过破败的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谁在低声哭泣。
    义庄里,停放著十几口薄皮棺材,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空气中,瀰漫著腐朽木料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根粗大的房樑上。
    林七安將身体紧贴著冰凉的木头,运转《龟息诀》,心跳与呼吸都降到了一个微不可闻的程度。
    他的眼睛,透过房梁的阴影,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义庄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住。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个从坟墓里走出来的幽魂。
    是苏轻语。
    她没有了烟雨楼里的嫵媚与风情,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浸入骨髓的哀戚。
    苏轻语没有四处张望,她的目標很明確。
    她径直走到义庄最里侧,一口空置的棺材前。
    那是一口没有上漆的柏木棺,看起来比別的棺材要新上一些。
    苏轻语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棺材盖上粗糙的纹理,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义庄里响起。
    房樑上,林七安的眼神锐利。
    他观察著周围,风声,虫鸣,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一切正常。
    没有埋伏。
    林七安双腿微屈,身体如同没有骨头一般,从数丈高的房樑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呜……”
    苏轻语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藏著一柄防身的短匕。
    当她看清身后站著的人时,眼中的警惕与杀意,缓缓褪去。
    “你来了。”苏轻语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哑,但语调却很平稳。
    “我来了。”林七安回答。
    两人之间,隔著三步的距离。
    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苏轻语没有废话,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口空棺。
    “先生可是在好奇,我为何要来这种地方?”
    林七安没有回答。
    苏轻语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无尽的悲凉。
    “三年前,白云城苏家,满门一百零七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晚是我爹的五十寿宴,府里张灯结彩,宾客满堂。喝的酒里,被下了『软筋散』。”
    “带队的人,就是王平。他当时还不是炼气境,只是一个跟在別人身后的跟屁虫。”
    苏轻语的手,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记得很清楚,他一脚踹开我弟弟的房门,像拎小鸡一样,把我那才八岁的弟弟拎了起来。我弟弟哭著喊他,求他饶命。”
    “王平笑著,一剑,削掉了我弟弟的脑袋。”
    “他还嫌脏,用脚把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踢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
    义庄里,只有苏轻语那压抑著滔天恨意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里迴荡。
    “我当时躲在柴房的草堆里,用布死死堵著自己的嘴,才没有哭出声。我看著他们杀人,放火,把我家变成一片火海。”
    “我叫苏沫,不叫苏轻语。苏家被灭门后,我就成了烟雨楼里的苏轻语。”
    她终於转过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忍辱负重,卖笑求生,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宰了王平,为我苏家一百零七口冤魂报仇的机会!”
    林七安看著她淡淡道。
    “所以,你找上我。”
    “是。”苏轻语点头,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林七安。
    “我观察过你。你在雅间里,看王平的眼神,和那些畏惧他,或是巴结他的人,都不同。”
    “你说那个《破阵》的故事,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的。你在告诉我,你就是那个復仇的將军。”
    林七...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需要一个能杀掉王平的人。你需要一个接近王平的机会。”苏轻语的声音里,带著决断。
    “我们可以合作。”
    “我能得到什么?”林七安问。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一个绝对私密,无人打扰的机会。”
    “王平与我私会时,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点一种名为『合欢醉』的迷香,那种香能让他极度兴奋,但也需要安静。”
    “每到那时,他会屏退所有人,包括他那个寸步不离的八品圆满护卫。”
    “他会在雅间里,布下一道隔音的內气屏障。这样,里面就算翻天覆地,外面的人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苏轻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浓浓的厌恶。
    “他以为那是他最安全的时刻,却不知道,那將是他的死期。”
    她看著林七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他屏退护卫,到他彻底沉浸在药效里,中间有十息的时间。”
    “这十息,雅间里,只有我和他。”
    “我能给你的,就只有这十息。十息之內,他身边不会有任何人。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全部,也是我唯一的筹码。”
    十息。
    林七安在心里默算。
    对於一个顶尖刺客来说,十息,足够做很多事了。
    但也足够发生很多意外。
    尤其是,目標是一个身怀护身宝兵的八品中期武者。
    “够了。”
    林七安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个回答,苏轻语紧绷的身体,才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了身后的棺材上。
    “明日,是十五,月圆之夜。王平已经约了我,在烟雨楼的老地方。”
    “时间,还是亥时。”
    “我会想办法,让他比平时多喝几杯。”
    苏轻语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递给林七安。
    “这是烟雨楼三楼的详细地图,包括那间雅间的布局,以及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林七安接过地图,没有看,直接收入怀中。
    “事成之后,报酬怎么算?”苏轻语问。
    “你的命,就是报酬。”林七安淡淡回答。
    苏轻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七安的意思。
    刺杀王家嫡子,无论成败,她这个“诱饵”,都必死无疑。王家不会放过她,烟雨楼也保不住她。
    “好。”苏轻语惨然一笑,“我这条贱命,能换王平的狗命,值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
    “杀了王平之后,你往东边走。城东的尽头,是黑风林。穿过林子,有一条河,河边有我提前备好的小船。”
    “多谢。”
    林七安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准备离开。
    “等等!”
    苏轻语叫住了他。
    她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银鐲子。
    “王平那件护身宝兵,是一件贴身的软甲,名为『金丝羽衣』。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它。”
    她將鐲子递给林七安。
    “这个鐲子,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它內里中空,藏著一根用『冰蚕丝』浸泡过『化功散』的毒针。”
    “或许,能对你有些用处。”
    林七安看著那个银鐲子,没有接。
    “不必。”
    他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金属护腕。
    “我也有自己的准备。”
    苏轻语看著那个平平无奇的护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没有多问。
    每个顶尖的杀手,都有自己的秘密。
    “祝君,旗开得胜。”苏轻语对著林七安,深深一拜。
    林七安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融入了义庄外的夜色。
    苏轻语直起身,重新看向那口空棺,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爹,娘,弟弟……沫儿,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义庄,重归死寂。
    林七安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脑海里一遍遍復盘著刚才的对话和整个刺杀计划。
    苏轻语,可信。
    她的恨意,做不了假。
    十息的时间,足够了。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在那一瞬间,同时破掉“金丝羽衣”的防御,並给予王平致命一击。
    林七安抚摸著左手腕上的“逐风翎”和怀里那截沉重的“陨星”剑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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