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巷的尽头,那间破败的铺子里,炉火已经熄灭。
    杨锻山坐在一条矮凳上,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著手中的工具。
    铺子里很安静,没有了那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林七安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巷子里的阴冷空气。
    杨锻山没有抬头,只是从身旁的工具架上,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护腕,隨手丟了过去。
    “拿著。”
    林七安伸手接住,护腕入手沉重,表面磨砂,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
    他翻转护腕,在內侧摸索片刻,指尖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几乎与护腕融为一体的凸起。
    “这东西,叫『逐风翎』。”
    杨锻山的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按一下,一条命,没有第二次机会。”
    “里面的针,我淬了从南疆商人手里换来的黑树蛇的毒。就算是七品武者,三息之內,也得浑身麻痹,內气散乱。”
    他终於抬起头,那只独眼看著林七安。
    “別丟了刘三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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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七安没有说话。
    他將那只名为“逐风翎”的护腕,戴在左手手腕上,调整了一下位置,宽大的袖口垂下,便將它遮得严严实实。
    林七安转身,走出铺子。
    声音从门后传来。
    “多谢!”
    ……
    三日后的夜晚,秦淮河畔,烟雨楼。
    林七安换了一身得体的深蓝色绸衫,头髮用一根碧玉簪束起,扮作一个颇有家资的外地富商。
    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里面是白云城最有名的“醉仙居”的招牌酒菜。
    红姐在门口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比楼里的灯笼还要灿烂。
    “哎哟,张公子,您可算来了!观澜阁早就给您备好了,茶都是新沏的雨前龙井!”
    “有劳红姐。”
    林七安客气地点点头,隨著红姐走上二楼。
    观澜阁是烟雨楼位置最好的雅间,推开窗,便能將半条秦淮河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
    林七安在临窗的位置坐下,红姐亲自为他布菜倒酒,又说了几句討喜的奉承话,才扭著腰肢退了出去。
    林七安没有动筷子。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手指搭在冰凉的酒杯上,静静地等待著。
    突然。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
    一个穿著紫色锦袍的身影,带著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满脸醉意的狐朋狗友。
    正是王平。
    “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敢占了本公子的雅间!”
    王平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独自饮酒的林七安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林七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你?一个浑身土腥味的乡下货,也配来烟雨楼?”
    红姐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血色尽失。
    “王……王公子,您息怒,这位张公子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
    “滚开!”
    王平一把將红姐推了个趔趄,径直走到林七安面前。
    “小子,本公子今天心情好,给你个机会。自己从这儿滚出去,再把楼里所有的帐结了,我就当没见过你。”
    林七安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没有看王平,而是对著惊魂未定的红姐,微微躬身。
    “在下初来乍到,不知此地是王公子的专属。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便是。”
    他这副不卑不亢,却又主动退让的態度,反倒让准备看好戏的王平觉得有些无趣。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等等。”
    王平叫住了他。
    “想走?可以。”
    王平脸上露出一抹戏謔的笑容。
    “我听说你花了一百两,就为了听苏轻语弹首曲子?”
    “是。”
    “行啊,本公子今天就成全你。”
    王平大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对著门外喊道。
    “去,把苏轻语给本公子叫来!”
    很快,抱著琵琶的苏轻语,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罗裙,脸上的面纱也换成了白色,整个人透著一股楚楚可怜的憔悴。
    她看见满脸煞气的王平和一旁站著的林七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
    “轻语见过王公子。”
    王平抬手,勾起她的下巴,眼神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轻语啊,这位张公子,可是你的知音。今天,你就弹一首最拿手的,让他开开眼。”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七安,笑容变得玩味。
    “不过,寻常的曲子,怎么配得上张公子的豪气?不如,就弹那首失传已久的《广陵散》如何?”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立刻起鬨。
    “王少高见!《广陵散》乃千古绝唱,我等今日有耳福了!”
    苏轻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屈膝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王公子……恕罪。那《广陵散》的曲谱,早已失传数百年,轻语……轻语实在不会……”
    “不会?”
    王平的脸沉了下来,一把甩开她的下巴。
    “废物!连首曲子都不会弹,还当什么头牌!”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七安,忽然开口。
    “王公子,何必为难苏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王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怎么?你一个粗鄙的商人,还想为她出头?”
    “不敢。”
    林七安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在下不懂音律,只是常年在南北行商,听过一些奇闻异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平,最后落在了垂著头的苏轻语身上。
    “《广陵散》虽是绝唱,却过於高雅。我倒是在北地边关,听一个戍边的老兵,说起过另一首失传的古曲。”
    林七安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首曲子,叫《破阵》。”
    “曲子里,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高山流水。只有一个被奸臣陷害,满门抄斩的將军。”
    “据说,那曲子的开篇,压抑沉重,如同暴雨將至,是將军的绝望与蛰伏。”
    “曲至中段,金戈铁马,杀声震天,是將军集结旧部,孤军破城,血战復仇的惨烈。”
    “至於结尾……”
    林七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莫名的寒意。
    “老兵说,曲子的结尾,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一片死寂。”
    “是手刃所有仇敌之后,站在尸山血海上的,永恆的死寂。”
    林七安说完,对著王平,再次躬身。
    “粗鄙之言,惊扰了公子雅兴,在下这就告退。”
    雅间里,落针可闻。
    王平那几个同伴,面面相覷,都觉得这故事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平皱著眉头,脸上满是不快。
    “什么狗屁破阵!满嘴的打打杀杀,粗俗不堪!真是个扫兴的傢伙!”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滚滚滚!赶紧给本公子滚!”
    “是。”
    林七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在他转身的剎那,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苏轻语。
    那个身子微微颤抖的女子,隔著朦朧的白纱,她的那双美眸,死死地定格在林七安的背影上。
    林七安走出了雅间。
    身后,王平不耐烦的催促声和苏轻语重新响起的,带著几分颤抖的琵琶声,被他关在了门后。
    他走在烟雨楼掛满灯笼的迴廊上,脚步平稳。
    鱼儿,已经咬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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