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那支祭狼舞会引来探究,却没料到纪乘云会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夜都等不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
    面对纪乘云咄咄逼人的目光,姜冰凝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转身来到那排紫檀木书架前。
    自打那日纪乘云来过之后,她几乎將这里的每一本书都翻看了一遍。
    王妃的涉猎极广,於她而言,读书正好能打发在王府无奈的时光。
    姜冰凝伸出手从书架的最上层,取下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楠木盒子,里面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手札。
    她將手札取出,转身递给纪乘云。
    “世子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纪乘云的眉头微微蹙起,带著一丝狐疑接过了手札。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跡瞬间映入眼帘。
    他的眼神剎那间柔和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欞,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心中暗嘆一声。
    许久,纪乘云才將手札的最后一页翻完。
    他合上手札递还给姜冰凝,点了点头。
    “这確是母妃的笔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上面记录的,正是她对《祭狼舞》的研究和考证。”
    纪乘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你或许不知道,这支舞对我北狄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这是我北狄开国之前,便在各个部落间流传的祭祀之舞。”
    “祭祀狼神,祈求丰收。”
    “只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年前,我北狄国力衰微,內忧外患,连宗庙社稷都险些不保,这支舞…也就失传了。”
    纪乘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冰凝。
    “我母妃毕生都想復原此舞。”
    “她寻访了许多见过这支舞的族中长辈,可他们要么记忆模糊,要么不通舞艺,根本无法完整重现。”
    “再加上如今北狄国力强盛人心思变,对於这些传统古礼反倒没了当年的敬畏之心。”
    他向前一步气息再次压了过来。
    “母妃的手札,里面记载的舞步残缺不全,远没有你今日所跳的那般精彩。”
    他的双眸死死地锁住姜冰凝。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了。
    姜冰凝心中暗道。
    她就知道,单凭一本手札根本糊弄不过去。
    这信王世子,年纪虽然比自己还小,心思却縝密。
    姜冰凝垂下眼帘贝齿轻咬。
    再次抬起头,她轻声说道:“世子有所不知。”
    “这支《祭狼舞》,在北狄或许已经失传。”
    “但在我大周却流传甚广。”
    “什么?”
    纪乘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满是错愕。
    姜冰凝继续说道:“每逢我大周朝廷有祭天、阅兵之类的大典,这支舞,时常会被拿来表演助兴。”
    纪乘云脸上的震惊缓缓凝固。
    他怔怔地看著姜冰凝,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明白了。”
    “百年前,我北狄衰微,你大周正值鼎盛。想必,是当年你大周的军队,俘虏了我北狄的族人。”
    “然后,逼著他们在你们的庆功宴上,跳起这支属於我们信仰的祭祀之舞,以此来彰显你们的武功,来羞辱我们这些战败者。”
    “是也不是?”
    他口中说著“献俘”二字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冰凝只是沉默。
    她的沉默,在纪乘云看来便是默认。
    他紧紧攥著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姜冰凝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世子。”
    “你对王妃的孺慕之情,对北狄的赤诚之心,都令人动容。”
    纪乘云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显然不想听她多言。
    姜冰凝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是,我想问世子几个问题。”
    “你可曾想过,王妃为何会对一支古舞,如此情有独钟?”
    “你可曾想过,她费尽心力,想要復原这支《祭狼舞》,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性。
    “最重要的,是王妃留下的这本手札,还有她在那本《诗经》里,留下的那些手书……”
    “你真的明白,她究竟想告诉你什么吗?”
    纪乘云闻言,面上寒霜犹如结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句话。
    姜冰凝却丝毫不惧,只是死死盯住纪乘云双眸,目光里满是诚恳。
    她经过这几次和纪乘云的接触,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位信王世子,远不是姜悦蓉所说那般冷酷无情,反而是个至情至性可以深交的人。
    这几日她曾找机会和老太妃提过去看望母亲,但老太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让姜冰凝心中有些疑惑。
    虽然不是怀疑老太妃和信王,但总归母亲那边的事情,一直牵掛著她的心。
    可今夜在晚宴之上,她迫切的感觉到,在信王没回来之前,母亲没有进入王府之前,自己不能完全依靠老太妃。
    因为,那林侧妃的目光,真的是想要杀了自己一般。
    若说那婢女不小心將马奶酒洒在自己裙子上,真不是故意的,但在自己跳完祭狼舞之后,除了纪乘云面色有异,那林侧妃更是表情不对。
    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姜冰凝都看在眼里。
    她现在,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盟友了。
    姜冰凝將《诗经》也抽了出来,在纪乘云眼前晃了晃。
    “世子,您前日看的这本《诗经》,我也翻了翻。”
    “你!”纪乘云有些愤怒,这本书她也敢碰?
    下一刻,他又將脾气忍了下来,毕竟,之前自己也没说不让她看。
    毕竟她现在就住在这锦瑟院中。
    姜冰凝轻轻將《诗经》放在桌上,她语气诚恳:“我这几日翻看书籍,发现当年王妃似是走的很急,所以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和世子交代吧。”
    纪乘云冷哼一声:“这件事,全北荻的人都知道,我母亲是得了急症走的,前后不过三个月。”
    “那世子是否怀疑过,王妃或许不是因为生病离世的呢?”
    姜冰凝踏前一步,和纪乘云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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