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过了。
    守岁的下半场,苏绵提议去屋顶。
    那是诊所平房的一处开阔露台,虽然简陋,也没装护栏,却是整个红石镇视野最好的地方。
    “吱嘎、吱嘎。”
    裴津宴先爬上木梯,然后回过身,小心翼翼地把苏绵拉了上来。
    屋顶的风很大,带著西北特有的凛冽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冷不冷?”
    裴津宴皱眉,转身从梯子口拖上来一床早已准备好的,足足有十斤重的大红花棉被。
    这是村里最传统的过冬装备,土气、厚重,但也最实在。
    “过来。”他招了招手,找了个背风的烟囱脚下坐好。
    苏绵走过去,在他两腿之间坐下。
    裴津宴展开那床巨大的棉被,双臂一展,像一只收拢羽翼的大鹏,將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一起。
    “呼……”
    寒风被隔绝在外。
    狭小的棉被空间里,两人的体温迅速交融,暖烘烘的,还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苏绵靠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远处漆黑的夜空。
    “啾——嘭!!”
    村东头的老李家率先点燃了第一桶烟花,仿佛是收到了信號,整个红石镇的夜空瞬间沸腾了。
    “噼里啪啦——嘭嘭嘭!”
    这里的烟花没有京城高科技的无人机编队,也没有经过精密计算的完美图形。
    那是几十块钱一筒的土烟花,顏色並不纯正,红的有点俗,绿的有点惨。
    炸开的时候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甚至还伴隨著大量呛人的白色硝烟。
    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硫磺味。
    但这烟花……真热闹啊。
    它们在低空炸裂,离人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抓到那转瞬即逝的火星。
    每一声巨响都伴隨著底下村民们的欢呼和小孩的尖叫。
    苏绵看著那漫天並不完美的火光,眼睛里却映出了比星星还亮的光彩。
    “好看吗?”裴津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声问道。
    他想起了一年多前,在他生日的那个晚上,他也曾为她放过一场烟花。
    那是价值连城的全息投影,是照亮半个京城的视觉盛宴。
    可那时候她看著烟花,眼神是冷的,心是死的。
    而现在看著这些廉价呛人的土烟花,她却笑得那么开心。
    “好看。”
    苏绵缩了缩脖子,因为冷风,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
    “虽然有点呛,但是……感觉离天很近。”
    她的手很凉,像两块小冰块。
    裴津宴在棉被底下伸出手,一把抓住苏绵那双冻红的小手。
    他解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又撩开里面毛衣的领口,將她的手直接揣进自己的怀里。
    “嘶……”
    冰凉的指尖直接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肌肤。
    苏绵被烫得一激灵,下意识想抽回手:“別……太凉了,会冰著你的。”
    “別动。”
    裴津宴按住她的手,强行让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
    源源不断的热量顺著皮肤,毫无保留地渡给她。
    “暖和吗?”他问。
    苏绵的脸红了,手指蜷缩了一下,轻轻抓了抓他胸口的肌肉:
    “……暖和。”
    裴津宴拥紧怀里的人,看著远处忽明忽暗的烟火,眼底流露出满足的笑容。
    “绵绵。”
    他在寒风中开口,带著无限的感慨:
    “你知道吗?”
    “以前我觉得裴园是最好的住所,那里恆温恆湿,金碧辉煌,有数不清的佣人伺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释然的自嘲:
    “可是那里……没有人气。”
    “或者说是没有像这里一样的烟火气,空荡荡的像个冰窖。”
    “我把自己活成了』死人』。”
    他低下头,蹭了蹭苏绵被风吹红的耳朵:“这里虽然破破烂烂,比裴园不知道小多少倍,还没有佣人伺候。”
    “但是……”
    裴津宴握紧她贴在自己心口的手,感受著她的温度:
    “这里比裴园暖和。”
    “因为这里有烟火,有人气。”
    “还有……你。”
    苏绵听著他的心跳,眼眶微微湿润。
    她转过身,仰起头看著他,烟花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
    “裴津宴。”
    她伸出双手,捂住他冻得发红的耳朵,轻声说道: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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