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高原的清晨,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穿透破旧的窗纸,毫无顾忌地泼洒在那张狭窄的小木床上。
    光线刺眼,裴津宴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眉头痛苦地拧紧。
    “嘶……”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是头痛。
    那种仿佛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开洞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裴园造价昂贵的手绘天花板,也不是医院惨白的无影灯。
    而是一根横亘在头顶,被烟燻得发黑的旧木樑。
    视线偏移。
    是泛黄且剥落的泥墙,是掛著蜘蛛网的窗欞,还有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这里是哪?地狱吗?
    裴津宴的脑子很沉,思维像是生锈的齿轮,转动艰难。
    他记得自己倒在了泥水里,记得那刺骨的寒冷,记得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模糊身影。
    所以……他死了?
    也是。
    那样的身体状况,淋了雨,受了寒,死在荒野里也是罪有应得。
    裴津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臂酸软得使不上力气。
    “咕嘟、咕嘟。”
    一阵液体沸腾的轻微声响,伴隨著瓷勺碰撞碗沿的脆响,钻进了他的耳朵。
    一股味道顺著空气,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股浓郁的、微苦的,却又带著植物特有清香的中草药味。
    裴津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但这味道……不对。
    它不是那个冷冰冰的水晶瓶里,早已挥发殆尽的残留气息。
    它是热的,是鲜活的。
    它是刚刚从药罐里熬出来,混著水蒸气,带著滚烫温度的真实味道。
    裴津宴愣住了。
    他转过头,有些迟钝地看向门口。
    “吱呀——”
    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
    逆著晨光,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著粗布衣裳,手里端著一个冒著热气的黑瓷碗。
    短髮有些乱,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杏眼却清亮得逼人。
    裴津宴死死地盯著她,连呼吸都忘了。
    苏绵。
    她就在那里,没有躲,没有跑,就这样端著药,朝他走来。
    “呵……”
    裴津宴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原来……这里是天堂。
    只有在死后的世界里,她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才会重新为他熬药。
    真好。
    死了真好。
    裴津宴贪婪地看著她,不想眨眼,生怕一眨眼这个梦就碎了。
    苏绵走到床边。
    她看著床上这个眼神发直,傻笑著流泪的男人。
    经过一夜的折腾,他的烧退了些,但脸色依然难看。
    那双总是阴鷙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诡异的……幸福感?
    “看够了吗?”
    苏绵把药碗重重地搁在床头的旧木桌上。
    “当!”
    这一声脆响,甚至溅出了几滴药汁。
    裴津宴被震得一抖。
    这动静……太真实了。
    “醒了?”
    苏绵双手插在棉大衣的兜里,冷冷地看著他,语气里没有一丝久別重逢的温情,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
    “醒了就起来。”
    她指了指门外,那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出口:“这里是诊所,不是收容所。”
    “把药喝了,然后打电话叫你的人来。”
    苏绵转过身,不想看他那副惨样,声音硬邦邦的:
    “接你走。”
    “別赖在我这儿。”
    那冰冷的话语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裴津宴眼底的迷离瞬间消散。
    他感觉到了手背上针孔的刺痛,感觉到了胃部的痉挛,更感觉到了……
    眼前这个女人对他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是梦。
    也不是天堂。
    他还活著。
    而她……正要把他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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