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冬夜访友
    黎娜从洗手间回来,在外面这么一会儿工夫,脸颊已被寒意激得微微泛红,更衬得一双眸子清亮。
    杨帆正站在电视台大楼高耸的廊柱下,望著院子中被北风捲起的几片枯叶出神。
    凛冽的风如同冰冷的舌头,舔舐著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两人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颈,將下巴更深地埋进衣领。
    刚走出电视台大门,正欲抬步走向远处灯下的公交站牌,身后便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气息还没有喘匀的京腔:“哎!杨帆同志!黎娜老师!留步!留——步——!”
    回头望去,只见冯小岗裹著那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从电视台內追出来,手里还胡乱挥舞著几张卷了边的稿纸。
    他跑得过急,鼻尖都冒了汗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说二位,脚底下是装了哪吒的风火轮还是咋的?”冯小岗几步衝到近前,一手拍著胸口,一手夸张地拍著大腿喘气。
    “刚才明明瞅见你们还在大院里磨蹭呢,我就跟我们郑头儿匯报了两句工作,好傢伙,一扭脸儿的功夫,嗖一人影儿都没了!这速度,撑上腊月里偷油的老鼠啦,或许还绰绰有余啊!”
    “冯大助理,您这“追踪”技术也得与时俱进啊。”
    杨帆紧了紧大衣领口,笑著揶揄,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再练练,下回《渴望》拍个追逐戏,您亲自上阵当替身?”
    “嘿!跟谁学的这么贫?!这锅我可不背啊!”冯小岗佯怒地瞪圆了眼睛,隨即那点佯装的不满如同冰雪消融,又换上他那招牌的狡黠笑容,凑近了些。
    “这么著,今儿我家里冷锅冷灶,回去也是对著四面墙演独角戏,忒没劲!
    前两天在你们华音食堂,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吃得我腮帮子都胖了一圈,脸皮都快掛不住了。”
    他搓了一下手,上去拉住杨帆的胳膊,,透著一股子胡同串子的热乎劲儿:“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做东,请二位尝尝我们电视台食堂的国宴”標准!大师傅的红烧带鱼,那可是一绝!”
    “溜肉段儿,外酥里嫩!还有那大白菜燉冻豆腐,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儿——保管吃得你们肚儿圆!怎么样,给个和大明星大作家深入交流的机会?让我这心里也舒坦舒坦!”
    他拍著胸脯,同时,一脸“错过这村没这店”的真诚模样。
    杨帆侧头看向黎娜,明亮的路灯下,黎娜也被冯小岗这连珠炮似的“推销”和夸张的表情逗得抿嘴直乐,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便笑道:“行啊,冯老师盛情相邀,岂敢不从?早就耳闻电视台食堂臥虎藏龙,今儿正好开开胃,检验检验冯导的国宴”成色。”
    “那咱们走著!保管让你们吃一次想两次,惦记著下回!”
    冯小岗顿时眉飞色舞,像打了胜仗的將军,熟稔地在前头引路,军大衣的下摆隨著他的步伐在寒风中猎猎摆动。
    电视台食堂果然名不虚传,宽的大厅灯火通明,恰逢晚饭时间,而由於职业的特殊性,晚间工作的人员又不少,此时,食堂大厅里很是热闹。
    长条形的打饭窗口前排著不算短的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师傅们洪亮的喝声、工作人员们高谈阔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三人打了几个小炒:油光铝亮的红烧带鱼、金黄酥脆的溜肉段、热气腾腾的白菜燉冻豆腐,还有一碟翠绿的熗炒圆白菜,找了个相对靠墙的角落坐下。
    个性使然,冯小岗的嘴皮子却是一刻也閒不住。
    “杨主任,你是不知道,”冯小岗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溜肉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含糊不清却声情並茂地说。
    “今儿下午那会,鲁导一拍桌子,说王沪生这角色,就得找个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拧巴”劲儿的!嘿!”
    他突然轻拍一下面前的餐桌,力,嘴里嘖嘖有声:“我脑子里唰”一下,跟通了电似的,立马就蹦出个人影来—就我们胡同口,老张家那三小子,张卫国!”
    他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角,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那小子,走道儿都跟脚底下踩著棉花套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左脚绊右脚那是家常便饭!
    “见天儿耷拉著个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大钱没还清!那气质,那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彆扭劲儿,嘿!神了!”
    “简直就是为演王沪生而生的!照我看啊,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他模仿著张卫国走路的样子,肩膀一高一低,眼神飘忽躲闪,活脱脱一个“拧巴”精附体。
    “可惜啊————”冯小岗的表情瞬间从亢奋切换到痛心疾首,长嘆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白瞎了这身老天爷赏的艺术细胞!”
    “就是个胡同里推板车卖酱油的!连摄影机镜头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这夸张的神情配合著夸张的言词,黎娜正小口喝著热汤,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汤汁差点呛进气管,连忙捂著嘴咳嗽,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傢伙,合著你这美工最近又兼职上星探了?而且,专扫胡同里的沧海遗珠”?”
    杨帆笑著打趣冯小岗,然后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带鱼,细致地剔著刺。
    “光有拧巴”的外壳可不够。王沪生那股劲儿,是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清高自负,撞上冰冷的现实铁壁,又没胆真豁出去碰个头破血流,只能在夹缝里憋屈地拧巴、算计。”
    “骨子里,还得藏著点——见不得光的蔫坏”。”
    “高!实在是高!”
    冯小岗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黎娜的汤勺差点跳起来,他浑然不觉,满脸似乎都是发现知音的激动。
    “你这总结,比我们组里那堆砖头厚的人物分析报告都戳心窝子!蔫坏”
    i
    ”
    “就这俩字儿,把王沪生那点见不得人的小九九全给抖搂出来了!李娜老师,你说是不是?”
    他立刻转向黎娜寻求共鸣。
    黎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还带著笑出的红晕,用力点头:“杨老师看人一向准。不过冯哥你刚才学那胡同小哥的样子,那表情,那走路的彆扭劲儿,简直比真的还像!太传神了!”
    “那是!咱这叫啥?”听到夸讚,冯小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道:“艺术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没这点观察生活的本事,吃不了电视台这碗饭!”
    他话匣子彻底打开闸门,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起了片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糗事。
    某位老演员一激动把“素丽,我离不开你啊”深情款款地念成了“素丽,我离了你活不了啊!”,导演在监视器后气的扯断了几根鬍子,当即就喊“停!这句情绪更绝望!留著!”
    “道具组新来的小伙子,愣是把借老乡家下蛋的老母鸡当成了道具,给燉了蘑菇粉条,惹得鸡主人举著烧火棍追杀了大半个影视基地,鸡飞狗跳——”
    “他语言鲜活,模仿起各色人等入木三分,包袱抖得一个接一个,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杨帆也总是能在关键节点精准地接住话茬,或调侃点睛,或补充细节,两人如同说相声般默契十足,一唱一和。
    黎娜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常常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动,清脆的笑声在食堂鼎沸的背景音中格外悦耳,仿佛为这顿简陋的晚餐增添了最鲜活的佐料。
    三人快吃完饭时,冯小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道:“对了杨主任,《黄土高坡》现在卖得是烈火烹油吧?我今儿路过新华书店,听说到了一批货,那队排得,乌泱泱一片,快赶上抢购紧俏物资了!”
    杨帆也放下筷子,揉了揉因连日忙碌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带著一丝由內而外的疲惫:“卖是卖得火,可麻烦也像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磁带厂子里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机器都快冒火星子了,还是供不上趟。催货的电话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你前几天去我们那不还见到嘛,一个个啊,跟催命符似的。”
    “还有这磁带封面的印刷,”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也成了老大难。他们华声自己印刷,质量不行,他们又找了几家厂子,印出来的效果总差强人意。不是顏色套不准,红不红绿不绿的,就是纸张薄得像草纸,一碰就卷边掉色,实在影响观感,拉低档次。”
    “本来吧,我已经托托人文社那边的老关係,好歹解决了这事。但是这两天,华声那边又说送过去的封面快用完了。我还想著让人文社那边技术印刷厂再抽空印製一批。”
    “不过,今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还没顾得上再跑一趟。”
    “封面印刷?”
    冯小岗闻言再次放下了夹菜的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嗨!你早言语啊!这事儿————”
    他摸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茬,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露出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神秘笑容,“好像——我能扒拉扒拉关係!”
    “我有个战友,关係铁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弟弟的媳妇,娘家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夫妻两人在郊区开了个印刷作坊,私人的,规模嘛,”他用手比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圈,说道:“不算顶大,但麻雀虽小五臟全!听我那战友说,他弟弟人特实在,印刷厂的学徒工出身,干活那叫一个细发,讲究个质量,有股子老手艺人的倔劲儿!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搭个桥?牵个线?”
    杨帆心里快速盘算:战友一弟弟一媳妇一娘家作坊——这关係弯弯绕绕像是打了三个死结。
    规模肯定有限,应付《渴望》专辑未来可能面临的全国铺货、动輒几十上百万张的封面印刷量,怕是杯水车薪。
    但冯小岗此刻脸上的热忱不容忽视,那拍胸脯的架势带著胡同爷们儿特有的仗义,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哦?还有这层关係?”杨帆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惊喜之色,仿佛拨云见日,“那太好了冯老师!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渠道多份希望嘛。”
    “你先帮我问问,牵个线认识认识也是好的。等你这边联繫妥了,咱去实地瞧瞧?”
    “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冯小岗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这事儿板上钉钉”的篤定,“就这两天!等我信儿!保证让你见到真佛!”
    告別了热情似火的冯小岗,杨帆和黎娜没有再去挤公交车,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车子顛簸著驶过夜色渐浓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著“燕舞”、“牡丹3)
    等八十年代特有的gg光影。
    当车子驶过广播学院那熟悉的大门时,望著里面透出的点点灯火和影影绰绰的冬青树影,杨帆心头一动。
    “娜娜,时间还早,顺道去看看我的一个中专同学谢芳吧?有阵子没见她了,也不知道这丫头在学校怎么样。”
    杨帆提议道。
    “好啊!”黎娜欣然应允,她虽然不认识杨帆所说的同学,但她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和杨帆一起看同学,权当饭后消食了。
    车子在广播学院门口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便兜头盖脸地灌了进来,带著刺骨的湿冷,仿佛能瞬间冻透厚重的棉衣。
    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將脖子缩得更深,几乎埋进了衣领,顶著风快步走进了校园。
    深冬的校园,萧瑟得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高大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禿禿、张牙舞爪的枝椏,在昏黄稀疏的路灯光线下投下狰狞扭曲的暗影,更添几分寒意。
    脚下的落叶早已被冻得僵硬,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上行人寥寥,行色匆匆。
    杨帆和黎娜从路过的学生打听到谢芳的宿舍,到了后,却被出来的舍友告知,谢芳在图书馆。
    於是我他们目標明確,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
    图书馆阅览室里亮著柔和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地洒落在成排的书架和伏案的身影上。
    杨帆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座位。
    很快,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芳正伏在宽大的木製书桌上,全神贯注地阅读著一本厚重的书籍。
    柔顺的黑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几缕髮丝不经意地垂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微微低著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黎娜对杨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起脚尖,像一只踏雪无痕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谢芳桌前。
    她俯下身,凑近谢芳的耳畔,用气声轻轻唤道:“嘿,谢芳同学?”
    这近在咫尺的、轻柔却突兀的声音,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谢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惊愕。
    当看清眼前是笑如花的黎娜和站在不远处、面带温和笑意的杨帆时,那丝惊愕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惊喜取代,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杨帆同学!娜娜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她连忙合上厚重的书本,声音里有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刚在电视台那边忙完,正好路过,想著来看看你。”杨帆走近,微笑道,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书本封面,“这么用功?吃过晚饭了吗?”
    “嗯!刚在食堂吃过了。”谢芳一边快速地將书本和摊开的笔记本收拢叠好抱在怀里,一边站起身,动作轻快,“你们呢?”
    “也刚吃完。”
    黎娜自然地拉起谢芳微凉的手,感觉她手心带著书页的暖意,“走,外面说话去,別影响其他同学看书。”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
    刚来到图书馆门口略显空旷的大理石地面大厅,身后图书馆內,一个梳著整齐三七分头的男生,也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家境优渥,只是搭眼一看,步伐间带著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谢芳同学,这么巧?你也刚出来?”这个男的目光迅速在杨帆和黎娜身上瞟过,最终焦点还是牢牢锁定在谢芳脸上,“这二位是————?”
    杨帆觉得这男生有点眼熟,不过,他確定,这一世肯定没见过他。
    他快速在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里搜寻—似乎在某个卫视见过他主持的节目,但是名字却是叫不上来。
    谢芳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迅速收敛,变得客气而疏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霜:“陈志明同学,这是我朋友。”
    她的介绍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延伸解释的意思,甚至身体不著痕跡地微微侧移了半步,巧妙地隔在了杨帆黎娜与陈志明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屏障。
    “哦,朋友啊!幸会幸会!”陈志明仿佛自动屏蔽了谢芳的冷淡信號,笑容不减反增,甚至略显夸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很不见外的说。
    “自我介绍一下,陈志明,播音系大一的,跟谢芳同学一个年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正好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一起走走?”
    “多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交流思想,总是好的嘛!”他的话虽是对著三人说的,但眼神的焦点和身体倾斜的角度,都毫不掩饰地黏在谢芳身上。
    杨帆心下瞭然,这大概就是谢芳在学校里遇到的那种自我定位不清、有些纠缠不清的“小麻烦”了。
    谢芳站直了原本就纤秀的背脊,清澈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去,声音比刚才清晰了数倍,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著微弱的回音:“陈志明同学,我和朋友有事情要谈,不方便被打扰。请你自便吧。”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拒绝的意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很是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眼神更是直视对方,毫不闪避。
    陈志明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风度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谢芳会当著两个“外人”的面如此乾脆、甚至带著点冷淡地拒绝他,一丝尷尬和难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他脸颊上晕染开来。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嘴角努力维持著上扬的弧度,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透出几分强撑的意味:“哦————这样啊————那、那好吧。谢芳同学,你千万別误会,我就是觉得大家同学一场,多交流走动、互通有无挺好,真没別的意思。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略显仓促地后退了小半步,终於识趣地停在了原地,目光复杂地目送著三人快步走出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陈志明走了,三人刚走出图书馆温暖的门厅,踏入室外,立刻被一股更猛烈、裹挟著湿气的寒风兜头灌下。
    黎娜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好冷啊这天!”谢芳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担忧地看著黎娜身上那件不是很厚实的棉衣外套。
    “娜娜姐,你这衣服太单薄了,根本扛不住这邪风!要不我们回图书馆大厅待会儿?或者去旁边的学生活动中心?那边走廊里能避避风。”
    她说著,又看向杨帆。
    杨帆眉头一皱,立刻伸手去脱自己的棉外套:“先穿我的衣服吧,別冻病了”
    。
    “不用!真不用,杨帆!”黎娜连忙按住杨帆解扣子的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
    “我没事,就是刚出来被这冷风激了一下,身上还有食堂带出来的热乎气儿呢,走走活动开就好了!”
    她態度异常坚决,用力摇头,可不想杨帆为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
    杨帆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眼中的坚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勉强,对谢芳说:“谢芳同学,我们没什么事儿,就是顺路来看看你,知道你挺好就放心了。
    风太大,你也早点回宿舍吧,別在风口里站久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谢芳点点头,又关切地看了黎娜一眼,见她脸色確实有些白:“嗯,那你们路上一定小心点。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
    她挥手告別,紧了紧自己的棉衣,转身快步朝宿舍楼那点温暖的灯火方向小跑而去。
    告別谢芳,杨帆和黎娜顶著能把人吹透的寒风,走出广播学院肃杀的大门。
    风似乎也更大了,捲起地上的沙砾和碎冰屑,打得人脸生疼。
    黎娜被冻得嘴唇都有些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不停地搓著双手呵著白气。
    杨帆看在眼里,赶紧拦住一个面的,和司机师傅说了地址。
    二十多分钟后,计程车走到离“莲花咖啡厅”还有几百米的一个路口时,杨帆眼前一亮——路边一家掛著“吴记成衣店”木牌子的店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走,进去避避风,看看!”杨帆让司机停一车,给司机结了打车钱,两人直接来到了成衣铺子,推开了那扇掛著厚实旧棉帘子的店门。
    不大的店面被各种顏色、质地的布料卷、线轴、针插和一台老旧的、漆面斑驳的“蝴蝶牌”脚踏缝纫机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昏黄的灯泡下,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正低著头,专注地踩著缝纫机踏板,发出节奏均匀的“噠噠噠”轻响。
    角落里,一个三四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摆弄著几块色彩鲜艷的碎布头。
    听到门帘响动和带进的冷风,女人猛地抬起头,看到是生面孔,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的围裙上擦了擦:“您——您好,看看需要点啥?是缝补还是想做件新衣裳?”
    杨帆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內,最终落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厚墩墩、样式极其朴实的棉衣上,蓝瓦瓦的,像简化版的劳保服,毫无美感可言。
    “大姐,这棉衣怎么卖?”
    杨帆指著其中一件看起来稍新些的藏青色女款问道,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清晰。
    “哦,您问这个啊,”女人吴大姐看杨帆问的是棉衣,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走过来,伸手在那棉衣厚实的肩膀和前襟处用力按了按,又拍了拍,“里面填的是实打实的新鸭毛绒!都是自己收来、挑过、晒乾的好绒子,蓬鬆得很!”
    “不是那种塞蒙心棉的坑人货!穿上可暖和了,挡风又抗冻!一件——二十五块。”她报出价格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小心翼翼的,眼神快速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十五块,价格不高不低,一般人都能接受。
    二十五块!
    不过,黎娜却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1986年,这差不多是学院食堂一个学生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她轻轻拽了拽杨帆的衣角,眼神示意太贵。
    杨帆却仿佛没感觉到,径直伸手,仔细地摸了摸棉衣的厚度和里衬的粗棉布质地,又隔著布用力捏了捏填充物,確实厚实饱满,触手蓬鬆。
    “嗯,摸著是挺厚实,分量也足。”他转头对冻得脸色发白的黎娜说,“试试?这鬼天气,面子是小事,冻坏了身子骨可划不来。暖和才是硬道理。”
    黎娜还在为价格肉痛和款式犹豫,杨帆已经对店主说:“大姐,麻烦您给拿两件,一件我穿的大概尺码,”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一件————”
    他指了指瑟瑟发抖的黎娜,说道:“按她的身材,挑件最合身、最厚实的女款。”
    吴大姐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斯文的年轻人如此乾脆利落,连价都不还。
    她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连忙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棉衣里翻找,很快就拿出一件藏青色的男款和一件深枣红色的女款,分別递给杨帆和黎娜。
    两人脱下被寒气浸透的外套,换上这厚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棉衣,一股温暖的感觉,瞬间涌来。
    “不错,真暖和!”杨帆活动了一下肩膀,跺了跺脚,对这御寒效果非常满意,寒气似乎都很快被逼了出去,“就这两件了。”
    黎娜看杨帆已经从上衣口袋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穿上那件深枣红色、把自己裹得像个棉球的女款棉衣后,感觉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终於被驱散,心里也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觉得这棉衣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杨帆將五十块钱递给吴大姐。
    就在吴大姐双手接过钱,连声道谢时,杨帆却开口说道:“大姐,跟您商量个事。我是前面三百米外莲花咖啡厅”的老板。”
    他指了指咖啡馆大致的方向,“我们店里,有二十来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当服务员,加上店长、厨师、后厨帮忙的学生,林林总总差不多三十號人。”
    “这天儿,忽然就冷的越来越邪乎了,虽说店里暖和。我想著,给他们每人订做一件像您这儿一样厚实保暖,还能扛风的棉衣,就当工作福利了,您看这活儿,您能接下来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悬掛的棉服样品上。
    “三——三十件?!”吴大姐的嘴巴微张著,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
    这几乎是她这小铺子三两个月,都未必能接到的总订单量!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她,让她一时有些眩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五十块钱,连声应道:“能、能做!当然能做!这位老板,您——您真是个大好人,能想著给工人添衣服。”
    “请您放心,我一定用最新最厚实的劳动布”做面子,里子用细密的棉布,鸭毛绒给您填得瓷瓷实实、满满当当的!一点儿都不偷工减料,绝对的暖和防风!”
    她紧张地望向杨帆,没口子地承诺著。
    “嗯。料子一定用扎实的,保暖抗风是第一位的。”
    杨帆笑了一下,然后眼神落在自己和黎娜身上那两件臃肿、毫无版型可言的棉衣上,斟酌著词句,儘量委婉地表达。
    “就是——大姐,咱这棉衣的款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能不能——稍微——改改?做得稍微——精神一点?好看一点?年轻人穿上,也显得——利索些,体面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大姐搓著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指,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无奈和惭愧的说道:“杨老板,不瞒您说,我这手艺,就是跟我娘、我姥姥那辈儿学的,打小就做惯了这种粗针大线、结实耐穿的老样式。”
    “缝缝补补、改个裤脚腰身还行。您说要改样子——设计得好看点、精神点————”她苦笑著摇摇头,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我是真想给您做好看些,让那些大学生娃子们穿得精神点。可——可我真没那个本事啊。”
    “前两年也试著琢磨过,想学著画报上改改领子、收收腰,可弄来弄去,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彆扭,最后做出来还是这老一套,四四方方像个棉被筒子”
    。
    “要想做得好看,设计得洋气,那得是专门学过设计的人才行,懂那个什么——款式、线条、流行、搭配。我——我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她看著杨帆,心中有些失望,达不到客户的要求,看来这个活儿是没什么指望啦。
    杨帆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过头,在吴大姐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和墙上掛著的几件“棉被筒子”上停留片刻。
    “哦,这样啊————那我明白了。大姐您的手艺和实诚,我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他语气依然很温和,清了清嗓子说道。
    “设计这块儿————”他沉吟了一下,脑中念头飞转,“我再想想办法。您先把尺寸和数量记下,我们回头再细谈。先把料子备好,保暖是根本。”
    他们没在多谈,约好改天让店长张志勇带人先来统一量尺寸后,杨帆和黎娜穿上新买的的鸭绒棉衣,再次掀开了那道厚重的棉布帘子,重新来到门外刀割般的寒风中。
    鸭绒服虽然样式老气横秋,穿上像个活动的棉布包裹,但那份由內而外,且能抵挡住刺骨寒风的踏实温暖,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杨帆看著黎娜裹在厚棉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像个圆滚滚的枣红色粽子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无比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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