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守护
    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一天的紧张与疲惫暂时隔绝。
    夜幕降临,学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杨帆和冯小岗並肩走出来。
    “嚯!都七点多了!”冯小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这一天,比拍一天戏还耗神!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杨帆刚要答话,目光却瞥见路边灯柱下静静佇立的一个身影。
    是王娟娟。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低著头,路灯的光线在她肩头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斑,显得有些单薄。
    “王老师?”杨帆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
    王娟娟闻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说:“你好,杨老师,这位同志,你好。”
    她和二人打过招呼后,看向杨帆,一副欲言又止的忐忑样子,片刻后,才迟疑著说道,“我——我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想找你说几句话。”
    冯小岗很识趣,立马后退半步,打著哈哈,说:“哎哟,你们聊你们聊,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这一天坐得我腰都僵了!”
    说著就要往旁边溜达,然后走开一些。
    “这位老师,不用迴避。”王娟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开口,“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还是唱歌的事。”
    冯小岗脚步顿住,看了看杨帆,又看看王娟娟,明白了。
    他索性就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点起一支烟,望著远处影影绰绰的教学楼,仿佛在研究夜景构图。
    王娟娟重新转向杨帆,路灯的光线照在他白皙的脸上,能看到她眼底有些湿润:“杨帆,我就想问问你——我这个水平的,到底——到底有没有可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是不安的说道,“我知道苏院长和林主任要求严格,今天上午《好人一生平安》的试录,我————我是不是让大家失望了?”
    杨帆看著她,这位平日里在讲台上挥洒自如的声乐老师,此刻卸下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为热爱的歌唱事业忐忑不安的普通人。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平和而诚恳:“王老师,你的表现非常好。上午《好人一生平安》调整后,林主任没再叫停,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下午《黄土高坡》確实有难度,要求也特殊,那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味道和根性的问题,换谁来都得摸索。这才第一天试录,后面还有调整和正式录製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让王娟娟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说道:“这是学院的第一张正式专辑,意义重大。买土豆还得挑挑挑,买西瓜还得敲敲呢。”
    “林主任和苏院长的態度你也看到了,精益求精是必然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终因为风格契合度或者其他原因没能入选这首歌,王老师,你要清醒认识到一点:这绝不代表你不够优秀。”
    “学院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你自己的舞台也远远不止这一个录音棚。”
    杨帆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就拿我来说,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很清楚,唱歌?算了吧,我压根儿没动过参与试录的念头。”
    “术业有专攻,把位置留给最適合的人,对专辑、对听眾、对我们自己,都是负责。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路,然后把它走好、走稳。”
    这番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王娟娟心头积压的阴霾。
    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下来,眼底的湿意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重新燃起的坚定。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杨帆同志!真的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你说得对,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不来,做好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录音棚的趣事,气氛轻鬆了不少。
    王娟娟再次道谢,拢了拢外衣,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通往教师宿舍的小路尽头o
    冯小岗掐灭菸头凑过来,咂咂嘴:“嘖,不容易啊,这当老师的压力也大。
    开导的不错,杨主任,你这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冯老师,你就別打趣我啦。”
    杨帆无奈一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是去我们学院食堂垫补点,还是去我那咖啡厅吃?不过这个点儿,莲花”正是上客的时候,闹腾得很。”
    冯小岗想都没想,说道:“食堂!就食堂吧。你那咖啡厅现在去,估计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有,咱俩去了只能蹲厨房后门啃冷麵包!”
    “还是食堂实在,清净,能填饱肚子。”
    杨帆无所谓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他对於吃东西这方面,从去年重生后,就没强求过质量。
    几分钟后杨帆带著他,很快地拐进学院食堂。
    过了饭点,偌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零星几个加练的学生还在角落扒拉著饭菜。
    杨帆熟稔地走到窗口,点了四个硬菜:一份红烧肉燉土豆,油亮亮颤巍巍;
    一盘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焦香;一份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裹著浓稠的酱汁;
    再加个清炒时蔬,碧绿生青。
    想了想,又要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俗称牛二),取了两个二两的口杯。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饭菜的香气和白酒的辛辣立刻勾起了两人强烈的食慾。
    他们也不客气,先甩开膀子开吃。
    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下肚,再灌一口辣嗓子的牛二,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疲惫,话匣子也打开了。
    “嘿,我这跟著你们忙活一天,今天可算见识了什么叫“严师出高徒”!”
    冯小岗夹了一大筷子宫保鸡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高標准,严要求。林主任那眼神,嘖嘖,往棚里一扫,我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三分!”
    “不过真厉害,那耳朵,比精密仪器还灵!王娟娟老师那点小紧张,张志勇那点小犹豫,一抓一个准!还有李薇老师最后那《渴望》唱的,绝了!要不是你最后那番话点醒,真悬乎!”
    杨帆就著咸鲜的地三鲜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林主任那是真懂。耳朵刁,要求高,但人家指出的点都在刀刃上。苏院长是定海神针,关键时刻能够稳定人心。”
    “要我说啊,最逗的还是是岳老师弹琵琶那会儿!”冯小岗想起下午的场景,乐得直拍大腿:“弦崩了!好傢伙,当时我差点以为岳老师要当场暴走!结果你倒好,变戏法似的掏出那把战痕累累”的古董!”
    “嘿,你猜怎么著?绝了!那老琵琶的声音,配上岳老师的杀气,再混上那刮木头的“沙沙”声,我的天爷啊,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感觉千军万马就在耳朵边上砍。林主任最后那句用得好”,说得很对,这素材,搁电影里都是神来之笔!”
    杨帆也笑了,想起林孟真那难得鬆动的表情:“算是歪打正著吧。孙研究员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被这么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哭啥笑啥?他那玩意儿放库房里也是落灰,现在成了专辑里的首席沙场音效师”,身价倍增!回头专辑大卖,他得请你吃饭!”
    冯小岗灌了一大口酒,脸膛泛红,“不过说真的,杨帆,你这脑袋瓜子转的还就是是快。临场反应,调度安排,关键时候那几句点拨,有点大將之风了。”
    “郑主任这回找你编剧,愣是让他蒙著啦,真没看错人。”
    “少给我戴高帽。”
    杨帆哈哈一笑,摆摆手,给他续上酒,“都是赶鸭子上架,逼出来的。压力全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录音棚的趣事转到冯小岗正在筹备的新片,又说到当下流行音乐的走向,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冯小岗说起拍电影遇到的奇事,逗得杨帆前仰后合;杨帆聊起在学院里看到的音乐苗子,冯小岗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瓶牛二很快见了底,桌上的菜也扫荡得七七八八。
    食堂的灯光打在两人脸上,映著酒意和谈兴,驱散了初秋的夜寒。
    吃饱喝足,冯小岗打著满足的饱嗝站起身:“舒坦!比在馆子里吃得都香!
    走了走了,明儿我还过来!”
    杨帆有些意外:“还来?冯老师您这大忙人不在电视台————”
    “忙啥?看你们录音比拍戏有意思多了!”冯小岗眼睛发亮,嘿嘿一笑说道:“反正郑主任派给我的任务就是最近盯紧了你,把稿子催出来,你这磁带的事情忙完了,岂不就。”
    “真的!那些歌,听著有味儿!李薇老师的《渴望》,张秉和老师的葫芦丝,还有岳老师那把古战琵琶”,嘖嘖,都是宝贝!”
    “能学不少东西,找找灵感!你就当我是个蹭听的旁听生,別嫌我碍事就成!”
    杨帆笑了:“行,隨您。想来就来,我们隨时欢迎。”
    两人在学院门口道別。
    冯小岗骑上自行车,回头又喊了一句:“明儿见!”
    他用力踩了几下脚蹬,很快匯入了夜色。
    杨帆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散了酒意,留下更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朝著“莲花”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会几“莲花”咖啡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出来,映照著街道。
    最近几天,莲花咖啡厅门口在中午和晚上虽然还有排队现象,但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纯粹看热闹的群眾。
    少了从眾的人,上座率也没有什么减少,今天的客人虽然还是以好奇尝鲜的客人居多,但没有了乱糟糟的场面,咖啡厅內的氛围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推开门,咖啡豆烘焙的浓香、轻柔的爵士乐、还有客人低低的谈笑声扑面而来,瞬间將人包裹进一种温暖而富有生机的氛围里,与刚才食堂內的空旷形成鲜明对比。
    勤工俭学的服务员小玲眼尖,看到杨帆进来,隔著吧檯喊了声:“杨哥!”
    杨帆笑著点点头,径直走到吧檯后面他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
    这里相对安静,又能看到整个厅堂。桌上放著他昨晚没写完的《渴望》电视剧剧本和几本准备的参考资料。
    他脱下外套掛好,没急著动笔,先要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奶泡打发的“嘶嘶”声,杯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客人们內容各异的交谈话语。
    这是他熟悉的环境,也是他汲取灵感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准备沉入剧本世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靠窗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著一对男女,看起来都四十岁上下。
    男人穿著普通的夹克衫,长长的头髮梳得很是规整,女人则穿著件半旧的毛呢裙,素麵朝天,眼神显得有些疲惫和空洞。
    在两人的面前,各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普通咖啡。
    引起杨帆注意的,是男人的一个小动作。
    就在女人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街景的时候,那个男人极其迅速地几乎是见缝插针一样,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锡箔纸包,手指飞快地捻开,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丸。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它们投入了女人面前那杯咖啡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秒钟,如果不是杨帆正好在那个角度,角度刁钻,又因为职业习惯对细节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
    杨帆的心“咯噔”一下,疲意全无!这场景————太不对劲了!
    偷偷往別人饮料里下药?
    而且还是两粒!
    这男的想干什么?
    看那女人精神似乎有些恍惚的样子,难道是对她图谋不轨?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强烈的警惕感一瞬间涌上杨帆心头。前世今生,他这人骨子里都有点侠义心肠,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种事撞见了,没法装作看不见。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点破。
    咖啡厅里气氛正和谐,贸然喊破,万一引起混乱或者刺激到那个看起来状態不太好的女人,后果难料。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朝著那个卡座走了过去。
    “两位晚上好。”
    杨帆走到他们所在的桌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人听到,“我是这儿的老板,杨帆。看两位面生,第一次来吧?咖啡味道还合您们口味儿吗?”
    男人和女人都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男人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的警惕和慌乱,但很快掩饰住,勉强笑了笑:“哦,老板啊,你好你好。咖啡——挺好的。”
    女人则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目光又有些飘忽地移向了別处。
    杨帆顺势非常自然地看向桌面,目光在两人的咖啡杯上扫过,最后停在女人面前那杯上,微微皱起眉头,笑著说道:“咦?这位女士这杯咖啡————顏色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豆子的问题?
    或者奶泡打过头了?要不————”
    “我让吧檯给您免费换一杯新的吧?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著,就作势要去端那杯咖啡。
    “不用不用!”
    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抢著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那杯咖啡,说道:“挺好喝的!真的,不用换啦。顏色——顏色很正常啊!你看错了老板!”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杨帆,眼神里不知为何,却是充满了恳求和阻止的意味,让杨帆有点疑惑。
    一直有些走神的女人此刻也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咖啡,又看了看杨帆,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是啊,老板,挺好的,不用换。你忙你的去吧。”
    她的语气又急又快,还有些冲。
    杨帆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他一片好心,想著顾全双方顏面,委婉提醒,结果这男的不领情还护得紧,这女的更是直接怪他多事?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不可能!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站直,目光直视著那个男人,声音依旧保持著克制,但声音已经提高了不少:“先生,我非常確定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事情。就在这位女士转头看窗外的时候,您非常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往她这杯咖啡里放了两粒白色的药丸。”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男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被揭穿的狼狈,几乎是失声叫道:“你——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你一定看错了,不能因为在你的店里你就可以血口喷人!”
    他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女人,又看看杨帆,有些手足无措。
    而那个一直显得精神恍惚的女人,此刻却猛然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爆发出惊人的怒意,死死地瞪著杨帆,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你这个人有病吧?!我老公给我咖啡里放什么药?!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们夫妻俩喝咖啡关你屁事!要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走开!”
    她激动得胸口起伏,指著杨帆的手指都在颤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周围几桌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
    张志勇和小玲等咖啡厅服务人员发现了不对,也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想要过来帮忙处理。
    杨帆摆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事儿。
    他被这女人劈头盖脸一顿骂,气得脸色发青,正准备据理力爭,甚至考虑报警处理。
    就在这时,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把拉住杨帆的胳膊,力气很大,声音有些急:“老板!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来来来,你跟我来一下!我——我正好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点心!你带我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一头雾水、满心怒火的杨帆拉离了卡座,朝著吧檯后面的厨房方向走去。
    杨帆被他拽得跟蹌,本想挣脱,但看到男人那张惨白的、满是恳求和痛苦扭曲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强压著火气,跟著男人走到了厨房门口相对僻静的角落。
    男人鬆开手,背对著卡座方向,確保他老婆看不到这边,然后双手合十,对著杨帆几乎要作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语速飞快:“老板!老板!求求你了!千万別嚷!千万別报警!我——我——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眼圈瞬间红了,“那是我老婆!亲老婆!她——她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抑鬱症伴隨严重的焦虑,还有被害妄想!好多年了!”
    男人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她不肯吃药!死活不肯!一说吃药就激动,就哭闹,说我们要害她!说药里有毒!”
    “医生开的药,我们想尽了办法,磨成粉拌在饭里,溶在水里,她都能尝出来,然后闹得更凶!有一次差点————差点从阳台跳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和绝望。
    “没办法啊!”
    男人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医生说了,药必须按时吃,不能停!停了更危险!我们只能——只能偷偷地放!”
    “趁她不注意,把药丸溶化了,或者——就像今天这样,放在咖啡里,饮料里——让她不知不觉喝下去——这样才能维持住,不让她彻底崩溃,也不让她伤害自己!”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惊愕的杨帆,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老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求你,千万別拆穿!千万別在她面前提药”这个字!她现在状態刚稳定一点,要是让她知道了,觉得连我都害”她,那——那后果我真的不敢想!”
    “求你了!这真不是你想得那回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
    真相如同一个闷棍,狠狠敲在杨帆头上!
    刚才的怒火骤然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尷尬、愧疚和一丝心酸。
    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憔悴,为了妻子心力交瘁的男人,再看看卡座那边那个因为被“污衊”而气鼓鼓、却浑然不知丈夫在背后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
    哎!原来如此!
    自己差点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
    “我——我————”杨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报然说道“对不住!大哥!真对不住!我——我完全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我太莽撞了!差点坏了你的事!实在对不起!”
    “没事没事!不怪你!不怪你!”
    男人见杨帆理解,大大鬆了口气,连连摆手,“你也是好心!怪我,动作太不小心了,让你误会了!该我说对不起!”
    误会解开,气氛缓和下来。
    杨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著怎么弥补一下刚才的冒失。
    他伸头看看厨房內,赶紧说:“大哥您等等!”
    他越过男子,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余天德师傅刚烤好一炉他特製的燕麦饼乾,香气四溢。
    这饼乾用料扎实,少糖少油,加了核桃碎和葡萄乾,特別顶饿,也適合当茶点。
    杨帆拿了个乾净的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一大袋,塞到男人手里。
    “大哥,这个您拿著!我们师傅自己烤的燕麦饼乾,乾净,味道也不错。刚才真是对不住,嚇著您和大嫂了,一点小意思,算我赔个不是。”
    杨帆指指打包袋,诚恳地说。
    男人推辞不过,又怕在厨房门口耽搁太久引起妻子怀疑,只好感激地收下:“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你了老板!真是——太感谢了!”
    男人端著饼乾回到卡座,脸上努力挤出轻鬆的笑容,对还在生闷气的妻子说:“老婆,你看,老板人真好,听说你喜欢吃点心,特意送了这么多他们店里特製的燕麦饼乾!快尝尝!”
    他说著话,把饼乾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狐疑地看了看饼乾,又看了看走回吧檯的杨帆,脸上的怒意稍微退去一些,但还是哼了一声,小声嘟囔:“无事献殷勤————”
    杨帆回到吧檯自己的座位,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平復翻腾的思绪。
    他看著那对夫妻,男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妻子递饼乾,女人虽然还板著脸,但还是接过去,小口地吃起来。
    灯光下,男人看著妻子的侧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疲惫,却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就在杨帆以为这场风波就这样带著点心酸和温暖落幕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个刚才还怒气冲冲指责杨帆“多管閒事”的女人,竟然独自起身,朝著吧檯走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之前的恍惚,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甚至有点狡黠的笑容。
    她走到吧檯前,隔著台面,对愕然的杨帆说:“老板,刚才————谢谢你啊!”
    “————!”女人这话彻底把杨帆整不会了,他有些懵:“啊?谢我?刚才您不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豁达,也有点无奈:“我知道。我知道他给我下药。”
    她朝卡座那边丈夫的背影努了努嘴,还衝望过来的丈夫挥挥手。
    杨帆:“!!!”
    女人嘆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哪有那么傻?咖啡里多一点味道,多了点东西,我还能尝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那些小花招,我门儿清。”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而复杂,看向丈夫的背影:“我不是不吃药。我是怕————怕他知道我其实知道他在偷偷给我吃药。他这人啊,心思重,又爱钻牛角尖。他总觉得这病拖累了我,觉得我受苦都是因为他没照顾好。”
    “要是让他知道,他费尽心机想瞒著我做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肯定会更自责,更难过,觉得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连骗我都骗得这么失败————”
    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著平静的笑容:“所以啊,我就装著不知道。他偷偷放,我就“傻乎乎”地喝下去。”
    “他看我乖乖喝了没加料”的饮食,心里就能踏实点,就能少点愧疚。看他能因为我“没发现”而鬆口气的样子,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看向杨帆,眼神一时变得清澈,笑著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怕他害我。这真得谢谢你。不过,我这么一解释你也该理解了,呵呵,我们俩啊,就是这样。”
    “他怕我知道吃药的事会崩溃,我怕他知道我知道吃药的事会崩溃————都在那儿瞎琢磨,都在那儿演。”
    “其实吧,药该吃还得吃,日子该过还得过。就是不想让对方————太难过。”
    说完,她朝杨帆笑了笑,脸上又恢復了之前那种略带恍惚、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表情,转身慢慢走回了卡座,拿起一块燕麦饼乾,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而她的丈夫,正一脸欣慰地看著她吃饼乾,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成就。
    杨帆僵在吧檯后,手里还捏著冰冷的杯子,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以及深深的震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衝击著他的认知。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就是个多管閒事、还不小心窥破了人家夫妻间心照不宣、用笨拙方式相互守护秘密的局外人!
    他看著卡座里那对平凡的中年夫妻。
    男人让路过服务员地给女人续上咖啡,女人默默地吃著饼乾,偶尔抬眼看看丈夫,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
    灯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咖啡厅里华音学生吹奏的洞簫声低回婉转。
    这世间的情感,有时就是这样笨拙、隱忍、甚至带著点病態的相互欺骗,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温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艰难地爱著对方,守护著对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杨帆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摊开《渴望》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吧檯上,他那杯温水早已冰凉。
    录音棚里一天的紧张刺激,食堂里与冯小岗的谈笑风生,仿佛都被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发生的、充满戏剧性反转又饱含人间烟火温情的一幕冲淡了。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那女人的话:“————都在那儿瞎琢磨,都在那儿演————
    就是不想让对方————太难过。”
    刚刚咖啡厅的这一个意外事件,比他写的任何剧本都更真实,也更耐人寻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咖啡厅里人声轻柔,而那对夫妻的故事,如同一杯余味复杂悠长的咖啡,悄然沉淀在杨帆的心底。
    他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字:爱是笨拙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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