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蓝图
    杨帆的笔尖离开稿纸,一滴墨珠在《渴望》专辑歌单的边角处悄然晕开。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清晰的a、b面布局。
    时间紧迫,盗版磁带的阴影如芒在背,筛选学院原创作品耗时且结果难料。
    综合了常安提供的信息,权衡之下,他做出了决断:b面採用经典曲目!
    品质有保障,排练效率高,最能彰显华音“清正远”的底蕴,学院顶尖演奏家的名头更是无形的金字招牌。
    常安凑近杨帆的桌边,目光在b面名单上逡巡,最终停在《广寒宫破阵曲》
    上,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杨老师,这首曲子选得好!咱们学院的乐团在开学典礼上演奏后,反响非常好!”
    他语气带著一丝兴奋,“我身边好些平时只迷流行歌的同学,听完都感觉很新鲜,都说有成为经典的可能!放在专辑里,跟《二泉》、《赛马》这些经典搭著,绝对增色不少,能抓住人!”
    杨帆闻言,心中微澜。
    《广寒宫》是他从信息爆炸的时代中带回的“异宝”,后世大型盛典的常客,旋律磅礴激越。
    常安身边师生的反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一真正的好作品,其魅力能穿透时空壁垒。
    他不再犹豫,提笔在那份b面歌单上,將《广寒宫破阵曲》的名字稳稳圈定。
    午后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校园小径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杨帆刚吃过午饭,正信步穿过校园准备出北门去咖啡厅。
    路旁空地上传来的清脆击球声和笑语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两个穿著运动短裙的霓虹国女生正你来我往地挥拍打著羽毛球。
    扎著高马尾的铃木晴子动作迅捷,短髮利落的佐藤美雪则步伐灵动。
    路边,穿著同款运动服、头髮精心抓过的韩国男生金建熙,正在一旁观看,但他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瞟向佐藤美雪的方向,那份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啪!”羽毛球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旁边一棵高大梧桐树茂密的枝椏间,牢牢嵌在几根细枝的交匯处。
    “哎呀,糟糕!”铃木晴子懊恼地跺了跺脚。
    金建熙见状,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想要寻找趁手的工具。
    恰在此时,一个男生拍著篮球路过。金建熙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用带著明显口音的中文急促地说:“同学!篮球,借用一下?打下羽毛球,马上还!”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从对方手中拿过篮球,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力气朝那高处的树权奋力掷去!
    “哎!小心我的球!”篮球主人急忙出声阻止。
    结果却更糟——“咚”的一声闷响,篮球重重砸在粗壮的枝干上,不仅没把羽毛球撞下来,反而自身也卡在了羽毛球旁边更高的树权缝隙里,晃晃悠悠地悬著。
    路过的学生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铃木晴子和佐藤美雪也掩著嘴,看著金建熙,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金建熙的脸颊瞬间飞红,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著自己製造的“双料”困境,又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尷尬地搓了搓手。
    杨帆站在人群外围,目睹了全过程,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见金建熙窘迫难当,他开口道:“这位同学,这高度,光靠蛮力怕是难啊”
    。
    杨帆没有调侃他的意思,羽毛球掛的位置確实比较刁钻。
    金建熙的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地踮起脚,又看了看树干,似乎正在考虑是不是要爬上去。
    佐藤美雪捕捉到他眼神里的意图,连忙出声制止:“建熙君,太危险了!请別做傻事!”
    金建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得更加侷促。
    杨帆看他確实没想到办法,便走上前去。
    他仰头仔细估量了一下树枝的高度和卡住的位置,转身对围观的几个男生说:“麻烦哪位同学,去食堂后面找一根长点的竹竿或者结实的木棍来,我记得那边有不少。”
    很快,一个男生找来一根根约米长的竹竿。
    杨帆示意金建熙和篮球的主人一同帮忙。
    三人配合,杨帆指挥著方向和力度,金建熙和篮球主人稳住竹竿底部,轻轻探上去,小心地拨动了几下。
    “啪嗒!”“咚!”
    羽毛球和篮球终於应声落地。
    “谢谢!太感谢您了!”
    金建熙长舒一口气,连忙向杨帆鞠躬道谢,又转身向篮球主人连连道歉。这时,他才仔细打量起杨帆,觉得有些面生,“我是民乐系的金建熙,同学你是————?”
    “什么同学,这是杨老师。”旁边一个男同学插话说道。
    “民乐研究中心,杨帆。”杨帆笑笑,简单地回答。
    “啊!杨老师!初次见面,我是民乐系大三的韩国交换生,金建熙。”
    金建熙再次认真地鞠了一躬,脸上带著感激和未完全褪去的窘色,“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杨帆点点头:“举手之劳,下次注意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隱约传来金建熙带著些许尷尬向两位女生解释的声音。
    下午刚一上班,杨帆便拿著那份歌单计划书,跑到了二楼。
    又一次站在了林孟真主任的办公桌前。
    杨帆將计划书轻轻放在林孟真堆满古籍和线装书的桌角,那里只余一小方空间。
    “林主任,磁音行动”专辑的初步曲目规划,请您审阅。”
    林孟真正低头找著什么东西,闻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杨帆脸上片刻,隨即移向那份崭新的计划书。
    他灰白的眉毛习惯性地微微一蹙,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拿起计划书。
    “上午掛牌,下午曲目单就已擬定?”
    林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明显有些不高兴,说道,“杨帆,治学与艺事,最忌心浮气躁。我上午在研发部所强调的“清正远”,非是虚言。”
    他开始翻阅,指尖捻过纸页的速度不疾不徐,逐行扫过纸上的文字。
    当视线落到b面选定的曲目和那几处刺眼的“待定”演奏者姓名时,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眉头锁得更深了。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他沉稳平缓的呼吸。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
    杨帆安静地立於桌前,等待著审阅的结果—一无论是严苛的批评还是某种形式的认可。
    过了许久,林孟真终於放下了计划书,抬眼重新看向杨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似乎更浓了一层。
    “规划————有其可取之处。立意格局,算是打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凝重:“然则,这速度,终究是太快了。学院几十年的声誉繫於此役,作品的品质容不得半分差池。研发”二字,岂能成为仓促行事的託词?
    “你如何確保这近乎一日之功擬定的曲目单,能承载得起报告中所承诺的艺术高度与学院清誉?”
    杨帆迎著他穿透性的目光,没有迴避:“林主任批评得是,是我行事考虑欠妥,显得过於急切了。但这计划,”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计划书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分析备註上,“並非临时抱佛脚之作。选曲的深层缘由、风格的定位取捨、演绎中可能遇到的难点及其初步应对之法.————”
    “这些脉络,在撰写磁音行动”报告之初,便已在我脑海中反覆推敲、打磨。”
    “今日上午,常安忙於整理人员名录,陶华全力协调录音棚档期,恰恰给了我一个契机,得以將之前的零散思绪系统地梳理整合,落笔成文。”
    “这纸上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有长时间的思虑作为基石,绝非应景之作,更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林孟真沉默不语,指节依旧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在衡量杨帆话语的分量与其中蕴含的真意。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计划书,目光这次更加专注地聚焦在b面那几首经典曲目上,特別是那几个刺眼的“待定”二字。
    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杨帆选择背后的每一分考量,甚至他心中那份因时间紧迫而生的焦虑也无所遁形。
    这一次的审阅,时间更加漫长。
    终於,林孟真再次放下了计划书,脸上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线,露出一丝极淡的鬆动。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停在计划书的上方:
    《月光下的凤尾竹》待定:笔尖稳稳画了个圈,在旁边批註:“张秉和执葫芦丝。
    苦音之苍凉入骨,欢音之激越透云,韵味流转,学院內无可出其右者。此曲魂魄,非他莫属。新人可隨侍观摩,不可担主责。”
    《春江花月夜》:笔尖在曲名后利落写下:“古琴—一叶青配簫。箏音过亮且满,失却空灵幽远之意境。
    叶青奏《瀟湘水云》时,烟波浩渺”之留白感颇有气象,可期。务求意境空远。”
    《十面埋伏》:笔尖在曲名后填上:“琵琶一岳琳。其技承家学渊源深厚,金戈之气凛然,肃杀之意沛然,足矣。”
    这三处看似微小的改动,却准確切中了每首经典民乐演绎的灵魂,瞬间將整张专辑b面的艺术格调与专业高度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杨帆觉得,这是他数十年沉浸於民乐海洋所淬炼出的直觉与真知。
    “林主任慧眼如炬,学生受教!”杨帆適时送出讚嘆,並且立刻从口袋中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迅速地记录下批註要点,“我儘快进行调整,確保不折不扣落实到位。”
    在民乐造诣的巔峰领域,林孟真的权威和地位,无人能撼动。杨帆虽然言行上有点奉承迎合,但他觉得,对这种领导和前辈,多尊重一些是应该的。
    林孟真看著杨帆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
    他提起笔,在计划书首页的审阅意见栏,以他那如同印刷般严谨的字体写下:“规划基础尚可,选曲立意有高度。演奏人员须严格按批註意见执行,不得擅改。原则同意。林孟真。”
    写完,他將计划书递还给杨帆,语气依旧的严肃:“拿去找苏院长。最终拍板权,在她。”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落在杨帆脸上,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记住,杨帆。最终人员甄选考核之日,务必通知於我。我会到场。”
    “好的!我记下了!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杨帆心头一震,很是郑重地点点头。
    这句“我会到场”,其分量远超简单的监督,更像是一位沉默的宗师,对一场关乎学院声誉的关键战役所做出的无声护持与郑重承诺。
    走出研究中心的大办公室,杨帆站在略显幽暗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已被赋予不同意义的计划书,上面林孟真力透纸背的签名墨跡犹新。
    他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座象徵著学院最高决策核心的行政楼。
    推开院办的门,里面几位熟悉的办事员看到他,脸上都浮现几分瞭然的笑意o
    “小杨同志,又来匯报工作啦?”
    “这频率,快成我们院办的艺外人员了。”
    “苏院长正好在办公室呢,刚开完会。”
    杨帆也报以无奈的微笑,有些自嘲地说:“各位老师见笑了,项目刚起步,千头万残,只好多来叨扰苏院长了。”
    很快,他便再次走进了苏清如院长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苏清如接过杨帆递上的计划书,目光先在杨帆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散去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杨同志,你这推进的速度,真是紧锣密鼓,一刻不停啊。林主任那边————想必是和你切磋”了一番?”
    她用“切磋”这个词,以她对林孟真的了解,很明显是觉得杨帆这么快弄出计划书,不管如何肯定会被敲打。
    杨帆闻言不由一怔,然后又释然:“苏院长您真是明察秋毫。林主任要求极为严格,对我的批评切中要害,让我受益嘉浅。”
    “他不仅指出了我行事过於仓促的问题,更给出了极其关键、极其专业的演奏人选指导意见,我都已按批註认真调整好了。”
    他指了指计划书上林主任那几处批註和最后的签名。
    苏院长微微頷首,仔细翻阅著计划书。
    看到专辑名称《渴望》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
    她重点审读了林孟真的批註以及杨帆调整后的方案细节,又细细品味了整个歌单的结构布局和內在立意。
    “嗯,基础很扎实,立意格局確实也打开了。”
    苏院长放下计划书,目光带著关切落在杨帆脸上,从气温和却暗含忧虑:“不过,杨帆啊,你肩上现在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些?《渴望》剧本创作、莲花”咖啡厅的经营协调、这盘磁带的你备、再加上研究中心的本职————”
    “我担心你为了抢时间、赶进度,把自己这根弦绷得太紧,到头来,反而可能损害了最核心的作品质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帆感受到苏院长话从中流露出的真切关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长吁一口气说:“院长,说实话,这段时间確实感觉像上了发条,连轴转。有时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著各种旋律、情节和项目细节,就像一锅乘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些东西,就像————嗯,就像酝酿发酵到了一定的程度,如果不及时把它们写出来、把框架搭好,憋在心里反而更觉得难受,坐立难安。”
    “能趁著这股热乎劲儿把它们梳理出来,落实在纸上,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些。”
    苏院长被他这实在又带点无奈的比喻逗乐了,佯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啊,和你熟悉了,才发觉你的老成持重有时是装出来的,歪理呀总是一套一套的!”
    “还憋在心里难受”!小心这根弦绷得太久,真断了可怎么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持久创作的本钱。”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虽是玩笑话,但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隨后,苏清如不再多言,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钢丝,拧开丝帽,吸饱了人黑墨水。
    她將计划书在面前摊平,神情变得庄重,笔尖稳稳落在院长审批栏的位置,手腕沉稳地运笔:“同意立项实施。曲目、人员按计划严格执行,务必层层把关,確沟质量第一。苏清如。”
    签完佩,她將这份承载著学院最终意志的计划书递还给杨帆,微笑著说道:“去吧,小杨同志。把你那憋不凉”的才思和丫腔热情,都稳稳噹噹地注入到这盘即將诞生的磁带里。”
    “你给记好了,”她的笑容收敛,从气也变得如同林孟真一丕郑重,“录音棚正式开机录製那天,务必提前通知院办。我有时间,也会亲自过去看看。”
    “是!院长!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院办,並恭候您蒞临指导!”杨帆双手接过计划书,也郑重地回应道。
    走出院长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他低头凝视著计划书首页那两行力重千钧的签名——“林孟真”、“苏清如”。
    再回味著两位学院重量级人物几乎同步传达的“通知我”和“我会到场”,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这盘小小的磁带,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几首动人的旋律,而是整个学院在新时代的期望、一场对盗严杂音的正面对决,以及一条前所未有的文化探索之路的启航。
    从图已定,號角即將吹响。
    接下来的征程,將是真刀真枪、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疏忽的硬仗。
    杨帆深吸一口气,將计划书仔细收好,挺直了脊樑,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行政楼,朝著民研中心那栋爬丫常青藤的静謐小楼走去,走向那个刚刚掛牌成立名为“音像研发製作部”的地方。
    磁音將启,前路任重,唯有砥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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