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像老天爷吝嗇地掀开了被角,透出几缕带著凉意的天光。
    风依旧冷颼颼的,刮在脸上,总算没了刀子割肉的锐利,反而掺了点湿润的腥气,那是冻土底下,春天在偷偷挠痒痒的动静。
    空气里还飘荡著硫磺味儿的余韵,混合著各家各户门缝里溜出来的煮饺子、燉肉的香气,搅合成一股子新年特有的、复杂又诱人的味道。
    杨帆早早起来,套上浆洗得乾净的旧袄,跟著父亲杨海,匯入同宗没出五服的叔伯兄弟队伍里。
    一行人像条沉默的土龙,踩著残雪,挨家挨户去给族里长辈拜年。
    朱红的对联映著尚未消融的脏雪,显得格外刺眼。
    一张张被寒风和岁月刻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此刻都努力挤出几分乾瘪的笑意,说著“新年好”、“添福添寿”的吉利话。
    杨帆跟在后面,恭敬地行礼问候,嘴上也说著应景的吉祥话,心头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抽离。
    这具年轻躯壳里塞著的,是个早已看淡了浮华与虚礼的老灵魂。这拜年,更像是一场程式化的乡土行为艺术。
    穿过几条熟悉的、瀰漫著昨夜鞭炮碎屑气味的土巷,杨帆的目光掠过路边光禿禿的柳枝。
    嘿,那枝头灰褐色的芽苞,似乎真隱隱透出了点青意?他嘴角勾了勾,真正的春天,確实已经在冻土之下蠢蠢欲动了。
    下午,送走最后一波打著哈欠、嗑著瓜子来串门的亲戚,家里终於消停了。
    杨帆像卸下了什么包袱,长长舒了口气,转身钻回他那间冰冷的耳房。
    寒气瞬间拥上来,他却觉得比堂屋里那虚假的热闹更自在。
    打开炕柜底层那个带小铜锁的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仿佛也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铺开粗糙的稿纸,拧开那瓶“英雄”牌蓝黑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带著一种沉静的、近乎朝圣的使命感。
    这一次,他选择从刘慧芳的日常切入——滨河市第二纺织厂细纱车间,那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轰鸣!挡车工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偶,在巨大的织机丛林间巡视。
    他要用工笔般的细节,將这个女人扎根的土壤——那片冰冷钢铁森林与温热汗珠交织的土壤,以及她肩头承受的无形重压,一丝不苟地描摹出来。
    笔尖轻轻游动,稿纸上的世界渐渐鲜活。机器的噪音仿佛穿透了纸背,在耳房里迴荡。
    那不再是虚构的文字,而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女工的血肉缩影。杨帆的心神沉了进去,外界的寒意似乎被笔下人物的体温一点点驱散。
    初二一早,天竟意外放晴了些。阳光虽然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好歹带了点久违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化雪后泥泞的土路上。
    “哥,走不走?”杨亮扒著门框,探头进来,脸上带著点出门的雀跃,显然忘了昨天的不快。
    “走!”杨帆合上笔记本,锁好。跟堂哥打了声招呼,推出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全身零件都在奏交响乐的“二八大槓”。
    杨亮熟练地一躥,稳稳坐在了冰凉的横樑上。
    兄弟俩晃晃悠悠,骑著这辆隨时可能散架的战车,踏上了去舅舅家的“征途”。
    冻土开始鬆软,车辙印里积著浑浊的雪水,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路旁麦田里,冬小麦在枯黄的底色下,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宣告著生命的韧劲。
    第一站:大舅家。篱笆院门虚掩著。大舅妈脸上堆著笑迎出来,那笑容像糊上去的面具,浮在表面。话里话外绕著圈打听杨帆毕业分配的事:
    “帆子啊,快毕业了吧?分配有信儿没?听说现在师范生都抢手,能留城里?”
    杨帆心里门儿清,脸上掛著老实孩子的笑:“大舅妈,咱是定向的,估摸著回咱公社村小,离家近,挺好。”
    “哦…村小啊…”大舅妈嘴角那点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只剩下一缕青烟,“也挺好,也挺好…来,吃瓜子,自家炒的。”
    招呼的热情瞬间降了八度,仿佛那瓜子也成了打发叫子的货色。
    杨帆心里冷笑:狗眼看人低?行,您这门槛高,咱不碍眼。抓了几颗瓜子意思一下,寒暄两句,便拉著杨亮告辞。
    临走前,他瞟了一眼堂屋桌上那碟没怎么动的生,慢悠悠补了句:“大舅妈,您这生炒得火候真好,香!留著待会儿大姨夫他们来,肯定喜欢。”
    说完,推车就走,留下大舅妈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可没提大姨夫一家要来!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第二站:二舅家。刚到篱笆院外,就听见里面传出阵阵说笑声,比大舅家热闹多了,还夹杂著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有贵客。
    推门进去,嚯!院子里赫然停著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六女式自行车,鋥亮的车圈晃人眼,车把上还繫著朵鲜红的塑料,骚包得很。
    堂屋里,烟雾繚绕。除了二舅一家,果然坐著“贵客”——大姨李秀珍一家。
    大姨夫徐建军,县化肥厂的技术员,吃商品粮的“上等人”。
    此刻正端著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著热气,脸上是带著点矜持的舒坦,仿佛这农家土屋也因他的蒞临而蓬蓽生辉。
    大姨李秀珍,穿著簇新的絳紫色呢子外套,头髮烫著时兴的小卷,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錶,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扎眼。
    她正拉著二舅妈的手,声音爽朗得像在开报告会:“…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年轻人结婚,那三转一响都是起步!没这个,姑娘都不带正眼瞧你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刚进门的杨帆兄弟。
    表妹徐淑敏,县一中高二的“学霸”,穿著合身的鹅黄色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条凳上翻著一本《读者文摘》,眉宇间带著股子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仿佛自带隔离罩。
    表哥徐锋,中专刚毕业,靠著亲爹徐建军的“本事”,硬塞进了县水利局排灌站。
    此刻穿著件时髦的人造革夹克衫,翘著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磕著瓜子,瓜子皮瀟洒地往地上一吐。
    那眼神,扫过杨帆脚上那双大脚趾处顽强顶出破洞的解放胶鞋时,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哟,秀娥家的帆子和亮子来了!”二舅妈眼尖,笑著招呼,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的尷尬。
    “二舅,二舅妈,大姨,大姨夫,过年好!”
    杨帆拉著杨亮,规规矩矩地鞠躬拜年,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过年好过年好。”徐建军放下茶杯,微微頷首,算是给面子地回应了一下,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杨帆的破鞋,便移向了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有更值得研究的蜘蛛网。
    李秀珍脸上的笑容淡得像兑了十次水的茶,上下打量了兄弟俩几眼,才慢悠悠开口,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关切:
    “秀娥和杨海身体还行吧?这大过年的,家里就剩他们老弱病残…哦不,老的老小的小,你们俩大小伙子跑出来,家里忙得过来?”
    那“老弱病残”的临时改口,比直接说出来还膈应人。
    “劳大姨掛心,都好。”
    杨帆脸上没啥波澜,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爹能烧火,娘能包饺子,我出门前,年菜都拾掇得差不多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徐锋,像是终於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精准吐到杨帆脚边不远,忽然开口,语调带著夸张的惊奇和浓浓的揶揄:
    “哎!杨帆!听说你年前在县城挺能耐啊?在百货大楼那块儿,嗩吶二胡吹拉弹唱的,跟耍猴戏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很吶!”
    “不少人『哗啦哗啦』往你破帽子里扔钢鏰儿、毛票,一天能挣不老少吧?嘖嘖,这营生,比咱坐办公室的来钱快多了啊?”
    空气瞬间凝滯了!
    杨亮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眼看就要躥起来。
    大姨和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彻底冻僵了,眼神躲闪。
    徐建军皱了皱眉,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徐淑敏从书页上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杨帆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隨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杨帆心里那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火苗压了下去。他看向徐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头髮毛:
    “嗯,是去了几天。凭点小手艺,挣几个辛苦钱,贴补家用,光明正大。”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目光在徐锋那身时髦夹克和亮皮鞋上扫过:
    “比不得表哥你,在排灌站办公室一坐,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报纸清茶一泡,端的是稳稳噹噹的铁饭碗。这福气,一般人羡慕不来。”
    这话明面上听著是自谦和恭维,实则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针,精准地扎在徐锋最虚的地方——他那份靠爹得来的“福气”。
    徐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闷葫芦似的穷表弟,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敢当著他爹的面暗讽他!
    “你——!”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杨帆,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气急败坏的尖利:
    “什么狗屁手艺!那不就是街头卖唱討钱吗?跟要饭的也差不了多少!你爹吹了一辈子响器,到头来还不是穷得叮噹响,瘫……”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爹吹得再好,不还是个穷酸瘫子?你更是要饭的!
    “徐锋!你胡说八道什么!”徐建军终於沉声喝了一句,但语气並不算多严厉,更像是走个过场,给亲戚们一个“我管教了”的交代,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哥!”杨亮再也忍不住了,像颗小炮弹似的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衝著徐锋怒吼,“你才要饭的!你全家都……”后面更难听的话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杨亮!”杨帆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弟弟的后脖领子,力道大得差点把杨亮拎起来,硬生生把他按回条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眼神凌厉地瞪了杨亮一眼:“闭嘴!跟没见识的人吵吵,跌份儿!”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向徐建军和李秀珍,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裹了一层冰壳子,冷硬得硌人:
    “大姨夫,大姨,表哥可能是听风就是雨,或者对民间艺术有点误解。街头卖艺,自古有之,下九流里也是靠真本事吃饭,挣的是乾净钱,不丟人。”
    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装木头的大舅,又看了看脸色訕訕、想开口打圆场又不敢的二舅和二舅妈,最后钉在徐锋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种地的、做工的、吹响器的,都是凭力气、凭能耐吃饭,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我爹的营生,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堂堂正正,我敬重他!”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至於我杨帆以后走什么路,吃哪碗饭,不劳表哥您费心。这路,我自己趟;这饭,我自己挣!”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硬是把徐锋噎得直翻白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嘴唇哆嗦著,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徐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李秀珍赶紧打著圆场,声音乾巴巴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帆子,亮子,快坐下吃瓜子!吃!”
    她抓了一把瓜子硬塞过来,试图用物质堵住尷尬的源头。
    接下来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午饭虽然摆上了桌,菜色明显比平时丰盛不少,但杨帆和杨亮都吃得味同嚼蜡。
    大姨一家和大舅,几乎没人再主动跟他们兄弟俩说话,眼神都刻意避开。只有二舅妈和二舅,顶著压力,偶尔小心翼翼地夹点菜到他们碗里,小声劝著“多吃点”。
    徐淑敏倒是又偷偷看了杨帆好几眼,眼神复杂,似乎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勉强扒拉完碗里的饭,杨帆立刻拉著杨亮起身告辞。
    二舅妈还想像征性挽留:“再坐会儿吧,喝口水…”
    “不了,二舅妈,”杨帆脸上掛著疏离的淡笑,“家里还有事,爹娘等著呢,得赶紧回去了。”
    走出二舅家的篱笆院,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屋內的阴冷。
    杨亮还气鼓鼓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愤怒的小牛犊:
    “哥!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个徐锋,就是个王八蛋!你干嘛拦著我!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杨帆推著自行车,脚步沉稳地走在鬆软泥泞的土路上。
    他拍了拍弟弟紧绷的肩膀,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带著点调侃:
    “亮子,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较真?犯不上!打嘴仗就算贏了,除了把自己气得肝疼,你能得著啥?两斤瓜子还是三句好话?屁用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著弟弟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有力:
    “记住,咱的脊梁骨,不是靠骂人挺直的。咱不靠他们鼻孔里那点气儿活著,也犯不著看他们那张阴阳脸。咱自己个儿爭气,把日子过好了,过得比他们都红火,那才是真本事!”
    “那才叫解气!”他顿了顿,坏笑一下,“到时候,让他们眼红得半夜爬起来啃炕沿,那多有意思?”
    杨亮听著哥哥的话,看著他脸上那混不吝却又透著强大自信的笑容,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虽然还憋屈,但那股子想拼命的劲儿没了,只剩下对哥哥的心疼和一种说不出的、跟著哥哥混准没错的信赖感。“哥,我懂了!”他用力点头。
    回到家里,杨帆没歇著。
    他脱下那件沾了土气和亲戚家“贵气”的旧袄,打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径直走进那间隔绝了午后阳光的冰冷耳房。
    冷寂,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醒。他重新坐在冰凉的炕沿上,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同样冰凉的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稿纸上,带著一种压抑后爆发的、近乎锋利的力道!
    他將徐锋那张刻薄轻蔑的嘴脸、大姨一家那无声却更伤人的优越感、大舅沉默的冷漠、二舅妈欲言又止的为难……
    所有这些亲戚“馈赠”的屈辱和冰冷,仿佛都化作了笔下燃烧的燃料!
    他仿佛看到刘慧芳在震耳欲聋的细纱车间里,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到她面对王亚茹那医生冰冷审视、如同看待某种不合格標本时的眼神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写得飞快,字跡不再是之前的工整,力透纸背的狠劲!
    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都倾注到刘慧芳这个虚构的人物身上,让她替自己,也替无数像自己一样被轻视的人,在纸面上挺直脊樑!
    杨帆的心神彻底沉入了刘慧芳的世界。那些来自血缘亲戚的刺骨寒意,似乎正被笔下这个虚构女人所散发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热力,一点点驱散、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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