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原宾馆的偏楼隱在主楼后身,是栋灰砖砌的二层小楼,模样老派。
    据说解放前是黄原宾馆的戏班子的落脚处,这厅原本是排戏用的。
    王满银跟著服务员拐进偏楼的门洞,里头光线骤然暗下来,两面墙板隔开了光线,显得幽深。
    走到尽头,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著,门上的绿漆斑斑驳驳,但透著古朴和厚重。
    推开门,眼前豁亮了些。厅確是不小,举架也高,顶上还留著些残破的彩绘,依稀能辨出些牡丹祥云的纹样,只是没有维护,失了顏色。
    几扇高窗的玻璃还算乾净,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子,光柱里浮尘缓缓打著旋儿。
    厅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靠墙一溜长条桌,铺著带绒的蓝布,上面摆著些暖水瓶、搪瓷缸子;中间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水泥地也溜光滑亮。角落里摞著些摺叠椅,黄漆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
    来得早的已有四五个,散在厅里各处。呼鹏正蹲在窗台下头,鼓捣一台手风琴,琴键按下去,发出几个乾瘪的音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立刻把琴往旁边一撂,站起来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笑著迎过来:“欢迎啊,满银哥!来得够早!我还当你下午才到呢!”
    他嗓门大,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王满银笑著点头:“在家怕打扰他们学习,就先过来看看,见见世面。”
    呼鹏热络地揽住他的胳膊,往厅中间带,边走边朝那几个人扬下巴:“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介绍——这位是王满银,罐子村的干部,我哥们!年前路上勇斗持枪匪徒,上过《黄原日报》头版的,就是他!跟惠良、多宝他们都有交情!”
    那几人都站了起来。都是二十啷噹岁的后生,穿著时兴的军便服或呢子外套,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干部子弟特有的那种舒展和打量。
    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扫过他普通的蓝布棉袄,扫过他脚下那老式的旧棉鞋,那探究里便掺进些別的东西,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实实在在落下了。
    一个戴眼镜、面容白净的青年先开口,声音温和:“王满银同志,你好。听多宝提起过你,英雄人物。”话是客气话,语气也礼貌,只是那“同志”二字,咬得略清晰了些,不动声色地划了条线。
    旁边一个高个子、国字脸的,只是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已经飘向別处。
    呼鹏浑不在意,挨个指过去:“这是高远,他爸是高凤阁书记。这是刘志军,地区计委刘主任家的。那是张海波……”被点到名字的,都冲王满银頷首致意,笑容或深或浅,距离却都拿捏著。
    王满银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一一应著,嘴里说著“不敢当”“都是应该做的”,对方在握手后,在棉袄襟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像是要抹掉那並不存在的尘土。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身打扮,在这地方,就像羊群里闯进头驴,咋看都扎眼。
    他也不急,寻了个靠墙边的摺叠椅坐下,摸出烟来,不紧不慢弹出一根,划火柴点著,滋啦一声,淡蓝的烟雾升起来,隔开了些投来的视线。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男女都有。男的多是中山装、军大衣,女的则穿著鲜艷些的毛衣,外罩呢子外套,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有的还围著时新的拉毛围巾。
    厅里渐渐喧闹起来,寒暄声、笑声混成一片。彼此见面,第一句话总是:“过年好!叔叔阿姨身体都好吧?”话音里带著刻意的熟稔,眼神交换间,却是在飞快地掂量著对方父辈职务的含金量,有无变动,风向如何。
    服务员开始布置了。长条桌上铺上了崭新的红格子塑料布,摆上一盘盘瓜籽、花生、水果糖,还有切好的苹果和梨,装在白色的搪瓷盘里。
    暖水瓶换成了鋥亮的铁皮外壳,一排排玻璃杯倒扣著。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著几瓶白酒,西凤、秦川,还有几瓶贴著红標籤的葡萄酒,以及摞得整整齐齐的绿叶啤酒——这在黄原可是稀罕物。
    午饭是直接送到厅里来的。铝製饭盒装著,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白菜粉条里夹著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
    大家或站或坐,捧著饭盒吃。王满银也分到一份,他蹲在墙角,吃得慢,仔细,连菜汤都用米饭擦乾净了。
    高远就坐在他不远处的小凳上,吃饭的姿势很斯文,筷子尖只挑瘦肉,肥的都拨到一边。偶尔抬眼瞥一下王满银,又很快移开。
    午后一点多,苗多宝终於到了。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深蓝漆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泛著红光,显得很精神。
    一进来就被眾人围住,握手,拍肩膀,说笑声顿时高了八度。他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开句玩笑,眼风扫过全场,看到墙角的王满银,立刻拨开人群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满银哥!够意思,来得早!”手掌握得结实,还用力晃了晃。
    这一下,不少人的目光又跟了过来,里面的意味复杂了些。
    大概二点钟左右,参会的人来齐了,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苗多宝才到上首,拍拍手,厅里静下来。
    “各位革命战友,同志们!”他声音清亮,“咱们『革命青年春节座谈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第一项,学习討论!”
    一个戴著团徽、剪著齐耳短髮的女青年走到前面,手里拿著一份《人民日报》,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最新的社论。
    声音清脆,充满激情。念到“抓革命,促生產”、“反击右倾翻案风”等段落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下面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记录。王满银也收敛了脸上的閒散,认真听著,烟雾从菸袋锅裊裊升起。
    这些二代们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聚会都会打个名头,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不像原西县里二代们的聚会,怎么开心怎么来。
    ………
    致“益达嘎嘣脆”的“爆更撒花”
    一声清脆的“嘎嘣”
    撞开冬夜的窗欞
    是你递来的撒花
    落在我敲字的掌心
    那些被字符填满的晨昏
    忽然有了细碎的光晕
    你说“爆更”
    我便把故事的灯
    拧得再亮几分
    不必说太多客套的话
    指尖划过的馈赠
    早成了墨水里的星辰
    下一章的风里
    会藏著你的姓名
    祝君:身康体健,
    事业长虹!
    鸡蛋上跳舞,揖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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