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元旦,腊月刚开头,陕北的冷就钻到了骨头缝里。
    天是灰扑扑的,地是黄苍苍的,沟壑梁峁都像是冻僵了的土黄色巨人,僵僵地蹲在四处,没一点活气。风不大,却硬得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田福堂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旧棉袄,坐在金俊海那辆绿色邮车的副驾驶上。车厢里有一股子机油和灰尘混杂的味儿,玻璃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花,看外头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引擎声闷闷地响。
    “这鬼天气,出来一趟真是受罪。”金俊海两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被车軲轆碾得发白的路,嘴里说著,“福堂哥,你这趟去县里,事儿急不急?”
    “急也不急。”田福堂揣著手,目光望著窗外飞快掠过的枯树和崖畔,“娃娃的事,总得上心。润叶那女子,在黄原念书,要开个证明材料。当爹的,不得给她把杂事弄好?”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菸袋,但又想起车里抽菸呛人,便只捏在手里摩挲著。那烟杆子被他手掌磨得油亮。
    去年12月初,在黄原念书的大女子润叶寄信回来说,她有个机会,能从教师岗转行政岗的指標,要父亲在村里帮开好政审村料,再到公社盖好章,再交给二爸田福军去县里盖章,再寄到黄原师专。
    政审材料田福堂早就搞好了,公社的章也盖了,但一直没机会去县城,这材料还不好假手他人,一直拖到元旦过后,正好踫见金俊海开车回村,才坐著金俊海的便车去县城找弟弟。
    金俊海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菸袋,笑了:“福堂哥,你这烟枪可比不上玉厚哥那杆烟枪好。现儿每次我回村,每次上他家门,他蹲在炕头叼的那杆宝贝烟枪,可是老物件。玉石嘴,楠木桿,铜烟锅。看著就得劲”
    他边开车边言语,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搁在往前推两年,你敢想?玉厚哥那时候,见人都是低著头,唉声嘆气,背驼得像压了座山。哪像现在,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说话中气足,隔条沟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声音。”
    田福堂“嗯”了一声,也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思绪。他眼前浮现出孙玉厚现在的样子:冬閒时候,棉袄披著,也不系扣,露出里头还算厚实的毛衣,那杆长长的烟枪吧嗒著,烟雾繚绕里,眼神是平和的,甚至是有些自得的。
    跟以前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眼里总是蒙著一层愁苦的孙玉厚,简直是两个人。
    “人的命,说不准。也该他舒坦了”田福堂的话语带著点感慨,声音隨著车子的顛簸有些起伏,“前阵子我去地里看墒情,老远就听见他跟田五对信天游,嗓子亮得很。『青石头底子的黄河水,浇得那糜子黄澄澄』——你说,他这辈子,前半截被玉亭那个“革命的二流子”拖得直不起腰,后半截,倒让满银那“逛鬼”女婿给托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酸味忍不住又翻腾起来。有佩服,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他田福堂是双水村的“一把手”,操心费力,可自家的光景,现在似乎也没见得比现在的孙玉厚家红火多少。王满银那个曾经的二流子,怎么就有这等本事?
    “满银那后生,还真变了个人样。”金俊海接话道,“罐子村那边我也常跑,听说他现在是实实在在过日子,脑子活,肯下力,对兰花更是没得说,还当上了村干部。
    玉厚哥家,少安上了大学,少平、兰香眼看著也能出息,家里外债没了,粮食有余,这可不就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么?村里谁提起来不眼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嘮著。话题也从村里转到村外,还问起金俊海跑车路上的见闻。
    两人聊搭著,邮车穿过川道,爬过积雪未消的山樑,原西县城的轮廓渐渐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露出来。
    车子开进县城时,快晌午了。街道上比村里多了些人气,但也冷清。墙上刷著白灰標语,新的压著旧的,有些字跡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了。
    田福堂眯著眼辨认著:“抓革命,促生產”、“农业学大寨”、“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忽然,几条墨跡簇新的大標语跳进他眼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热烈庆祝原西县公社干部工作大会胜利召开!”
    “外学大寨,內爭先进,为实现粮食自足而奋斗!”
    田福堂怔了一下,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可不是么,阳历年过了,这阴历年也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县里都要开这么个大会,总结、表彰、布置任务,老一套,却又年年紧要。
    他看著那些標语,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去年大会上的情景还在眼前,一眨眼,又到了开新会的时候。一九七二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金俊海把车开到邮政局门口停下,热情地邀田福堂去他们单位食堂吃口热饭。
    田福堂摆摆手,从车上挪下来,脚踩在县城硬邦邦的冻土路上,腿有些麻:“不了不了,你忙你的。我这就去福军那儿,把事情办了,还得赶晌午后的顺车回哩。”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金俊海开车进了院子。田福堂跺了跺脚,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揣著那份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材料,朝县委家属区走去。
    街道两旁偶尔有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鐺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广播喇叭不知道在哪根杆子上响著,播送著激昂的社论,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田福堂走著,那些关於孙玉厚、关於王满银、关於时光流逝的念头,和眼前冰冷的现实、墙上的標语、广播里的声音搅在一起,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又有些空旷。
    他捏紧了怀里的信封,那里面装著女儿润叶的前程,也似乎装著他这个村支书对即將到来的、新的一年那无法言说的期待和隱隱的焦虑。


章节目录



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