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站起身,走到水边,侧著身子,一手在前虚指著河面,另一只手用三根手指捏住那块小石片,手臂后拉,成了一张满弓。
    只见他腰腿猛地发力,手臂顺势向前一挥,手腕灵巧地一抖,那石片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带著一股旋转的劲儿,贴著水面飞了出去。
    石片以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入靠近岸边的未冻水面,借著那股力道和水面的张力,轻盈地弹跳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在水面上划出一长串涟漪,远远地滑向对岸方向,最后才力竭沉入水中。那一道道绽开的水纹,在冰层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少安哥,你打水漂还是那么厉害!”润叶拍著手讚嘆,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走回石头边坐下,瞥了一眼她,闷声道:“主要是……主要是你递来的石头好,顺手。”
    润叶听著他这笨拙的回应,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这朴实的话里,藏著他特有的认可和亲近。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条仿佛承载著无数眼泪和传说的哭咽河,心里被一种饱满而安稳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河边的风带著寒意,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少安那颗悸动的心也像河水被盪起层层涟漪。
    而有些撒欢的田晓霞,此刻站在庙坪的土塬上,任寒风撩起她军装的衣角。
    她望著对面那座在冬日薄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静的神仙山,还有山下那条冰封玉带般蜿蜒的哭咽河,眼里闪著光。
    “少平,你们这地方,看著荒寂,但充满生气,细瞅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点著,“这山,这河,连名儿都带著古意。神仙山,哭咽河……比城里那些灰濛濛的街道、低矮拥挤的建筑有气魄多了。要是等到开春,山绿了,水活了,不知道得多好看!多让人神往”
    孙少平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熟悉景象,光禿禿的山峁,冻住的河沟,可在田晓霞的话语里,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不同的魂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棉裤膝盖,又望向晓霞那被军装衬得格外挺拔的身姿,心里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苦焦了。”少平声音有些发闷,“一年到头跟土坷垃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晓霞,还是你们城里好,有宽阔马路,有楼房,有电影院,还能看到那么多报纸、听到那么多新鲜事……”
    他说著,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晓霞。这个从黄原来的干部子女,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他闭塞沉闷的生活。
    她嘴里那些“三线建设”、“水库工程”、“保尔·柯察金”,还有那种谈论国家大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热情和確信,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吸引。
    她似乎活在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让他心驰神往。
    田晓霞转过头来看他,黑亮的眸子像两汪清泉:“城里有城里的好处,可也有它的喧闹和逼仄。少平,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特別可贵,就是对生活的这种……真诚!你不逃避这里的苦,心里却还装著山外面的样子,这就比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强多了!”
    她的话语像火炭,烫得少平心里热烘烘的,又有些无处安放的侷促。他用力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疙瘩,訥訥地说:“我……我就是瞎想。”
    “不是瞎想!”田晓霞语气坚定,“有想法才好呢!人活著,不能光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说的……”她又忍不住引用了那本书里的话,对她而言,那似乎是詮释理想与奋斗最现成的范本。
    少平认真听著,虽然有些话他觉得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著,但那份炽热的情感,那种对“崇高”的追求,却实实在在地撞击著他的心扉。
    田晓霞,就像这段时间里突然点亮在他前方的一盏灯,虽然遥远,却清晰地指引著一个方向,让他觉得这灰黄色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出些別样的光彩来。
    忽然,田晓霞轻轻嘆了口气,那点蓬勃的神采黯淡了些许:“可惜了,明天我就得跟我爸回城了。我爸的年假就这么几天,真快。”
    少平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刚刚还滚烫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离別的愁绪,像这哭咽河面上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就漫了上来。
    田晓霞看著他瞬间低落下去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舍,她马上又说:“不过没关係!少平,我回去了可以给你找书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我会想办法,找些好看的书寄给你!除了我说的《静静的顿河》《战爭与和平》,还有《悲惨世界》《牛虻》……。
    这些书既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剖析,也饱含人文关怀,能成为你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书中对信仰、奋斗与命运的描写,能引发我们对人生价值的共鸣。就像多了好多朋友,也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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