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窑洞里就窸窸窣窣响。刘正民一宿没睡踏实,在炕上翻来覆去,压得炕席吱呀作响。
    他昨夜拉著王满银討论了很久,多半是王满银在说,他在问,在记。特別最后王满银说。
    如果培育出人工养殖出蚯蚓,並摸索出的蚯蚓餵猪的门道,那么这对国家的畜牧產业带来大影响的事。
    王满银说的很透彻,核心影响是为当时解决养猪饲料短缺问题提供了低成本、易操作的方案,同时推动了农业循环经济和非常规饲料资源的开发。
    在经济与养殖层面,在粮食供应紧张、传统蛋白饲料(如豆粕、鱼粉)稀缺的年代,蚯蚓作为“活体蛋白饲料”,来源广泛(可通过腐熟秸秆、粪便养殖)、成本极低,能显著降低养猪成本,还能提升猪的增重效率,帮助养殖户提高收益,缓解了当时猪肉供应的压力。
    农业技术层面,该方法首次系统性验证了蚯蚓作为畜禽饲料的可行性,填补了当时非常规饲料应用的技术空白。
    为后续我国“以虫育畜”“资源循环利用”等农业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实践参考,推动了基层农技人员对低成本养殖技术的探索热情。
    还有资源利用层面,蚯蚓养殖可利用农业废弃物(如秸秆、畜禽粪便)作为培养基,实现“废弃物→蚯蚓→猪饲料”的循环,既减少了废弃物污染,又提高了资源利用率,契合了当时“开源节流、自力更生”的农业发展理念。
    现在他要做的是扎扎实实做数据,在有一定成绩后,然后上报县里的同时,並申请登报报喜。
    然后…。王满银描述的未来太美。
    在天未完全亮时,终於耐不住,摸黑摸起煤油灯点上,凑到炕桌前翻他那本牛皮笔记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著昨天王满银说的要点,他反覆观看。
    “你就不能消停些?”王满银被搅得没法睡,闷声嘟囔,往被子里缩了缩,“天塌不了,犯得著这么折腾?”
    刘正民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著名:“我那唾的著,这可是天大的事!真成了,咱们也能上报纸!你睡你的,我这劲头足。”
    王满银懒得理他,蒙头又睡。等他被鸡叫吵醒时,刘正民早没了影,炕桌上留著两个的饼子。
    上午在瓦窑厂清理时,汪宇瞅著空当凑过来,肩膀上还扛著块土坯,压低声音问:“王哥,那事儿,有信儿没……?”眼神里全是期盼。
    王满银把铁杴上的泥抹子往地上磕了磕,黄灰扬起来:“急啥?等我家那烟囱掏利索了。一准帮你们问。只要钱票到位,问题不大。”
    汪宇眼睛一亮,土坯差点脱手:“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转身就往知青堆里扎,脸上的笑藏不住。
    钟悦倒是沉得住气,“等粮食真拎到手再笑不迟。”
    临近中午,赵全程把手里的钁头往地上一拄:“满银,晌午我回自家吃,可不敢再去你那儿蹭了——后晌我一准来。”
    王满银知道老汉是怕麻烦,笑著摆手:“下午准时到就行,晚上再吃!”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院坝里的黄土被晒得烫脚。孙玉厚扛著长杆洛阳铲来了,剷头用破麻布裹得严实,少安拎著个布兜,里面露出老抹子的木柄,兰花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个篮子。
    赵全程正蹲在院坝边抽旱菸,见了他们,磕掉菸灰站起来:“老哥,来了?你先歇会再动手?”
    孙玉厚把洛阳铲往地上一顿,“咚”地闷响:“歇啥,先探探土性。”
    两老汉一前一后爬上窑顶,走到昨天定的中心点位置。赵老汉用木桿立了根吊坠,保证掏洞时不偏。
    少安拿著洛阳铲,双手攥紧,腰一弓,“嘿”地发力,剷头“噗”地扎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截黄澄澄的土柱。
    孙玉厚捏起一点土,在指缝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闻:“乾爽,没渗水,好兆头。”
    王满银忙前忙后递工具,清土,兰花提著水壶上来,倒了碗水给父亲递过去,碗底沉著几片炒黑的枣片。
    孙玉厚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又拧起来:“瞎糟蹋!白开水就行!”兰花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没敢应声。
    赵老汉和孙玉厚两人商量著,孙玉厚带著少安和兰花在窑顶往下掏。
    他开始安排从窑里开始往上掏,王满银跟著他进了新窑里面准备。
    窑內烟道口位置早就划好,现在两人准备开挖个尺来宽的方洞。
    进这个方洞的人得猫著腰,甚至半蹲在炕基里,手里攥著短柄小钁头和铁铲。
    顺著预估的烟道走向,一点点剔挖黄土,边挖边用手摸洞壁,感受土质硬软:
    要是见著红胶泥,就得慢下来,这土黏性大,容易粘工具,得用铲刃轻轻刮;碰著沙土层更得小心,怕塌膛,挖一下就得用小筐子把土运出去。
    这个方洞,两人很快就掏好了,赵全程让王满银去窑顶帮忙,他一个人要修整一下方洞,还把余土挑出去。
    窑顶上,少安一下下顿著洛阳铲,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乾燥的黄土上,浸出个深色的小坑。
    王满银上来接过孙老汉的铲子,脱了布褂子,露出脊樑,抄起铁杴把剷出来的土往筐里装。
    兰花挑著土筐,脚步轻快,这算是给她自己干活,气力足著呢。
    “偏东半指!往西挪挪!”孙玉厚蹲在铲口边,眼睛瞪得溜圆。“再慢些!剷头发涩了,怕是碰著硬土层!”
    日头爬到头顶时,窑顶已经挖出个五尺深的圆坑。少安甩了把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满银把最后一筐土倒在窑顶不远处凹洼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骨头“咔咔”响。
    傍晚收工时,几人蹲在老窑的炕桌边啃玉米饼子,喝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
    赵全程嚼著饼子,忽然停下:“这土怪得很,越往下越见红胶泥,黏性足得很,抹烟道倒省事。”
    第二天下午进度更快。赵全程带著少安在新窑里往上挖,
    小方洞里又窄又黑,得靠窑外递进来的油灯或马灯照明,灯芯挑得小,怕耗氧。
    烟道口窄,俩人没法並排乾,通常是一个人在里挖,孙少安先在洞口接土,用小簸箕或破筐子传出去。
    赵老汉在里面边挖边说窍门,要先探后挖,短进尺作业,支撑防护,控制方向……。
    赵老汉挖一阵就退出来喘口气,洞里土腥气重,呛得人直咳嗽。
    孙少安接过老汉手中的短钁,又接过安全绳系在腰间。钻进小方洞。
    两人基本上15分钟轮换一次,在里面很累人。
    挖到一定深度,赵老汉就用“吊线法”找垂直度,他从洞口往下吊个繫著铁块的麻线,挖的时候眼睛盯著线,確保烟道不跑偏。
    遇到拐弯处(比如从炕洞拐向窑顶),得估摸著角度,用钁头削出平缓的弧度,不能拐太急,不然烟走不顺。
    兰花时不时在外面喊窑顶的进度。上面孙玉厚和王满银洛阳挖土,时不时报方位,兰花跟著向下面喊“靠左半寸”“慢些挖”,
    洞里两人人就跟著调整,怕一钁头挖穿时带塌大片土。
    最后剩薄薄一层土时,改用手抠,直到捅出个小窟窿,內外能看见光,再慢慢扩开,確保边缘整齐。
    这全程靠手劲和眼劲,没有啥精密仪器,全凭“土专家”的经验:
    听土的声音,看土的成色,摸洞壁的紧实度,讲究“寧慢勿快”,毕竟烟道通不通、顺不顺,直接关係到往后烧火呛不呛人,是关乎日子好坏的大事。
    孙玉厚和王满银在窑顶住下掏,兰花还负责挑土。洛阳铲探到一丈二尺深时,孙玉厚喊了停。
    他趴在铲口闻了闻,抓把土搓成细条:“见底了,土里带凉气,通著外坡呢。”
    从窑里跑出来的赵全程抻脖子朝上吼:“里面掉土了!快通了!”
    上面是不能挖了,全都到了下面来。最后这半尺,几人都放轻了动作。
    半小时后,少安从新窑里探出头,脸上沾著不少黄土:“通了!”
    接下来是细活儿。孙玉厚和赵全程轮流下到烟道口,用短柄小铲一点点修整內壁,动作慢得像绣花。王满银在外头接土,少安和兰花把土运到院坝外倒了。
    孙玉厚的皱纹里夹著土沫子,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泥道子。他时不时用手指节敲敲洞壁,侧耳听声:“嗯,瓷实,不会塌。”又扭头对少安说:“黄泥拌稠些,掺点麻刀,咬得牢。”
    日头偏西时,烟道终於弄利索了。赵全程找了把乾草点燃,塞进炕洞。
    眾人都屏住呼吸盯著窑顶——一缕青烟顺著新挖的烟道裊裊升起,到了院坝外的出烟口,散成淡蓝的烟缕,被山风一吹就没了影。
    “成了!”赵全程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烟走得多顺溜!”
    孙玉厚脸上也露出点笑,摸出菸袋锅子递给赵全程:“明天盘炕洞、砌烟囱帽,就齐活了。”
    当晚王满银留饭,孙玉厚没推辞。二合麵饼子熬白菜,只是咸菜碟换成了凉拌灰灰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孙玉厚啃著饼子,忽然说:“明儿少安把家里那捆荆条背来,编个烟囱帽,比泥砌的经用。”
    夜里,刘正民又凑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忽然抬头:“满银,那赤霉素……咱陕北能弄到不?”
    王满银正搓洗胳膊上的泥点子,闻言笑了:“你当是买洋火呢?上海弄出来的金贵东西,先紧著山东棉区用,轮不到咱。”
    刘正民嘆口气,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那我们以后培养的蚯蚓也先紧著石圪节用…。”
    他又凑近王满银,小声的说“满银,你说这实验,要不要现在就向县农业局匯报,毕竞,蚯蚓养殖,和餵猪对比实验,我和少安两人没能耐搞了。
    王满银也认同他的想法,“是这个理,现在这光景,集体荣誉大於个人主义,再说你也吃不下这么大的功劳”
    刘正民拉著王满银的胳膊,再次郑重的问,“你真不参与到这项实验中来吗?这次如果上面认可,你十有八九,能进单位。”
    王满银说“这次你把少安带上,而我就算了。我想兰花安稳过日子,这挺好。”
    他不想受体制束缚,入项目意味著要受组织管理、写匯报、听安排。王满银习惯自由,不想被“绑”在一个固定岗位上。”
    他也知道这.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以前的王满银是个喜欢折腾、思想活络的人,但穿越过来的王满心態已很平稳。
    再说,他脑子里还有更多这个年代人,没听过的项目和点子,这个项目只是小打小闹。
    在如今这不讲常理的年代,政审大於一切的年代,他可不想站到台前去。
    少安是他小舅子,家里光景差,而且也有能力和毅力。更需要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改善丈人家的生活。
    王满银也真心想帮少安,觉得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再说他一个普通农民,以前还是“二流子”突然搞出新技术,容易引起別人怀疑。不想太早被人盯上,还是安心种田的好。
    这个混乱的时代不会大久,因为他知道。
    第二天砌烟囱帽,双水村几个后生跑来瞧热闹。见孙玉厚编的荆条伞状帽,都稀罕得很:“玉厚叔手真巧!这比泥坯子轻省还防风!”
    孙玉厚难得打趣:“学著点,等你们娶婆姨盘炕,自己编一个。”
    完工那天傍晚,厨房,新炕,全部砌得规整,新窑第一次点火试烧。
    兰花当仁不让,抱来麦秸,在灶膛里点火,火苗“噼啪”响著舔上灶洞,没多久,炕面就渐渐热起来。
    青烟顺著笔直的烟道飘出去,在暮色里散得乾乾净净。眾人挤在新窑里,感受著渐渐升腾的暖意,赵全程眯著眼抽著烟:“这炕,冬天睡上去,美大了!现在只差抹墙和门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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