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走廊很长,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隧道。
    没有开顶灯。
    只有尽头那盏仿古的壁灯,苟延残喘地吐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將地毯上的花纹拉扯得狰狞扭曲。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死寂的味道,那是豪门大宅特有的、压抑了无数秘密的霉味。
    “嗒、嗒、嗒……”
    赤足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顾清影走得很慢。
    她的手里提著那双昂贵的高跟鞋,脚底板因为刚才在沥青路上的奔跑而磨破了皮,钻心的疼。
    但这点疼,比起脸上的火辣,简直不值一提。
    刚才在姜默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看小丑一样的轻蔑,还有最后那句把她尊严碾碎的驱逐令。
    “滚出去。”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顾清影低著头,那件暗紫色的真丝旗袍紧紧地裹在她身上。
    原本被她视为“决胜战袍”的衣服,此刻却像是一张勒进肉里的蛇皮,让她感到窒息,感到噁心。
    她只想逃。
    逃回房间,把这身衣服撕成碎片,然后躲进被子里,假装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而当她走到楼梯口转角的时候。
    那双赤裸的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住了。
    猛地剎车。
    在二楼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站著一个人。
    苏云锦。
    她没有睡。
    或者说,从顾清影像个做贼的小偷一样去敲响姜默房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醒著。
    她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立在那里。
    身上穿著那件空荡荡的墨绿色真丝睡袍,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盘得一丝不苟,而是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
    但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顾清影依然能感觉到两道视线。
    冰冷。
    锐利。
    像是要活生生剐了她。
    苏云锦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归元阁的隔音很好,但也防不住有心人的耳朵。
    刚才姜默房间里传来的每一声动静。
    那令人遐想的水流声。
    顾清影那压抑不住的哭喊声。
    还有最后那句诛心的“小丑”。
    她都听见了。
    苏云锦看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儿。
    看著她脸上那被粗暴擦去、糊成一团的妆容,看著她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眶。
    最后,她的视线像是有重量一样,沉沉地落在了那件暗紫色的旗袍上。
    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的衣服。
    那是著名的苏绣大师耗时半年,一针一线缝製出来的孤品。
    而现在,这件象徵著她曾经的荣耀、尊严,以及作为一个女人最美好年华的旗袍却穿在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上。
    还是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
    用来勾引她的情人。
    用来进行一场拙劣的、东施效顰般的模仿秀。
    一股无法抑制的噁心感,混合著被背叛的愤怒,像是一座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脱下来。”苏云锦开口了。
    声音很低,带著一丝因为极度愤怒而產生的颤抖,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阴森。
    顾清影愣住了。
    她没想到母亲会在这里,更没想到母亲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你说……什么?”
    顾清影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带著一丝本能的畏惧。
    “把衣服脱下来。”
    苏云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步,两步。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清影的神经上。
    她走到顾清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儿。
    眼神冷厉,像是在审视一个闯入家门、偷穿主人衣服的下贱女贼。
    “你不配穿它。”
    苏云锦伸出手,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件旗袍的领口,眼神里满是嫌恶。
    “把它脱下来。”
    “別脏了这件衣服。”
    轰——!
    顾清影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脏?
    我不配?
    这两个词,像是一桶汽油,直接泼在了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原本还在因为羞耻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突然奇蹟般地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顾清影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带著怯懦和躲闪的眼睛变了。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反扑,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更是一种想要拉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癲狂。
    她没有动。
    没有像往常那样哭著道歉,也没有转身逃跑。
    相反。
    她挺直了腰杆,像是要在一片废墟中立起自己的脊樑。
    她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自己扯乱的领口,將那颗盘扣重新扣好。
    动作优雅,从容。
    甚至带著几分苏云锦平日里的影子。
    然后。
    她用一种极其轻蔑、极其挑衅,甚至带著几分怜悯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云锦。
    从那张不再年轻的脸,到那件宽鬆的睡袍。
    “我不配?”顾清影笑了。
    那个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扭曲而狰狞,嘴角勾起的弧度带著一股子令人心惊的恶意。
    “妈,那你配吗?”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变得尖锐、刻薄,像是一根根毒刺。
    “这旗袍是爸送你的吧?是你们那个所谓完美婚姻的见证吧?”
    顾清影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竟然逼得苏云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这衣服这么神圣,这么高贵。”
    “那你穿著它去过姜默的房间吗?”
    “你穿著它,在姜默的身下承欢过吗?”
    苏云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你……你这个畜生!你胡说什么!”
    苏云锦指著顾清影,手指都在哆嗦,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恼羞成怒。
    “我胡说?”
    顾清影冷笑一声,笑声尖锐刺耳,在寂静的走廊里迴荡,像是夜梟的啼哭。
    “如果没有,那你留著它干什么?”
    “当牌坊吗?”
    “一边立著贞节牌坊,一边在心里想著怎么爬上比你小那么多岁的男人的床?”
    顾清影的眼神变得恶毒无比,那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
    “苏云锦,別装了。”
    “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让人作呕。”
    “你比我更脏!”
    “啪——!”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苏云锦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火辣辣的疼,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於夺眶而出,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
    这一巴掌,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也打断了这对母女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情分。
    更打碎了那个维持了十九年的、名为“体面”的虚假外壳。
    顾清影被打得偏过头去。
    她的头髮散乱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嘴角渗出了一丝鲜红的血跡。
    空气凝固了。
    苏云锦看著自己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和后悔,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清影,我……”
    但下一秒。
    顾清影缓缓转过头来。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伸出舌尖,像是一条嗜血的毒蛇,轻轻舔掉了嘴角渗出的那丝血跡。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刺激著她早已崩坏的神经。
    “呵……”
    她笑得更加癲狂,更加肆无忌惮,肩膀都在剧烈地耸动。
    “打得好。”
    顾清影盯著苏云锦那张惨白且充满恐惧的脸,眼神里满是报復后的快感。
    “苏云锦,你这一巴掌。”
    “是因为我穿了你的衣服?”
    “还是因为……”
    顾清影突然凑近了苏云锦。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苏云锦能清晰地闻到女儿身上那股混合了汗水、香水,以及某种属於姜默房间里的味道。
    顾清影贴在母亲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
    “我进了姜默的房。”
    “我看光了他的身体,我摸到了他的腹肌。”
    “而你……”
    顾清影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柔,却每一个字都带著倒刺。
    “却只能像个没人要的可怜虫一样。”
    “躲在外面听墙角?”
    “妈,那个声音……”
    “好听吗?”
    轰!
    苏云锦浑身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那种被彻底揭穿的羞耻感,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满脸怨毒、如同恶鬼一般的女儿。
    感觉心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寒风,呼啸而过。
    在这场母女间的战爭里,她作为一个母亲的尊严,作为一个女人的体面,全都被踩在了脚底。
    苏云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顾清影直起身子,像个打了胜仗的將军。
    提著那双高跟鞋,赤著脚,踩著满地的破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只留下那个穿著墨绿色睡袍的女人。
    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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