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默的身体,因为身后那突如其来的柔软和温热,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后背的衬衫,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一片又一片。
    女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那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他眉头微蹙,却没有立刻推开她。
    他也没有回头,更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
    像一座矗立在狂风暴雨中的黑色礁石,冷硬,沉默,任由海浪无力地拍打,宣泄著它最后的疯狂。
    龙雪见抱得很紧,很用力。
    那双曾经用来签署上亿合同,执掌商业帝国权柄的手,此刻却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想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那冰得像钢板一样的身体里。
    只有这样,她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
    这个后背明明那么冷。
    明明没有温度。
    却成了她在这片冰冷世界上,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哭声,从最开始压抑的、细碎的啜泣,慢慢变成了几近崩溃的哀嚎。
    十年。
    整整十年。
    从父母出事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哭过。
    那时候她刚二十岁,还是个大学生。
    一夜之间,父亲的公司破產,母亲精神崩溃,所有亲戚朋友都避之不及。
    她哭过一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完了,擦乾眼泪,就再也没有哭过。
    她把自己偽装成一座冰山,用冷酷和强势作为鎧甲,独自一人,在那片黑暗的,充满了豺狼虎豹的商业丛林里廝杀。
    她不能哭,不敢哭。
    因为她知道,眼泪是弱者的武器,换不来同情,只会引来更凶狠的扑杀。
    那些商业对手,那些虎视眈眈的债主,那些落井下石的所谓朋友。
    他们只会踩著你的眼泪,狠狠地踏过去。
    可现在,她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个男人面前,被轻而易举地,一片一片地剥落。
    剥得乾乾净净。
    她的意识已经模糊,理智早已被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委屈吞噬。
    她只是依靠著本能,將脸颊死死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用破碎的,不成调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
    “我错了……姜默……我真的错了……”
    她的声音,被泪水浸泡得沙哑、模糊,像一只迷路的小兽,发著无助的悲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当时……我当时脑子里只有恐慌……”
    “我怕你不理我……我怕你真的走了……”
    “我不想让你走……真的……不想让你走……”
    “你走了以后……我真的……好不习惯……”
    车里没有你泡的咖啡,再昂贵的咖啡豆,喝起来也像刷锅水。
    她试过很多次,找了最贵的咖啡师,用最顶级的设备,可就是泡不出那个味道。
    办公室里没有了你,安静得让人心慌。
    以前总觉得你碍事,现在才发现,没有你的脚步声,整个办公室都像个坟墓。
    深夜的家里没有了你,那碗总是恰到好处的阳春麵,成了再也得不到的奢望。
    她试著自己煮过,可连面都煮烂了,还是不对。
    这些细小的习惯,像无数根看不见的藤蔓,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將她的生活,她的心,缠绕得密不透风。
    当他决绝地离开,这些藤蔓被硬生生斩断。
    那种空落落的疼痛,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她难以忍受。
    亏了几千万,她能面不改色地签字。
    可你不在了,她连睡觉都睡不著。
    “我……我真的……真的……”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她要用尽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挤出那两个她从未对任何男人说出口,也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字。
    “爱你……”
    说完,她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样。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比割肉还难。
    龙雪见这辈子,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两个字。
    包括她父母。
    她觉得这两个字太廉价,太脆弱,太容易被人利用。
    可现在她说了。
    这个字吐出的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姜默的眼神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仅仅是一秒钟。
    那丝波动就被更深的,如同深海寒冰般的冷漠所覆盖。
    爱?
    他脑海中清晰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南城大桥上,她当著苏云锦的面,用那高傲到不可一世的语调,轻蔑地说出“你这是想捡我不要的东西吗?”时,那张讥讽的嘴脸。
    是她一次又一次,用冰冷的合同和律师函,企图將自己送进监狱时的那份狠毒与决绝。
    是她在电话里,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要求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跪下道歉的嘴脸。
    姜默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种所谓的“爱”根本不是发自灵魂的共鸣。
    它只是建立在失去掌控后的恐惧,和对那份唯一希望的病態依赖之上。
    她不是爱他这个人。
    她只是爱那个能救她父母,能给她泡咖啡,能让她安心的工具。
    她爱的是一个被她塑造出来的幻影。
    不是他姜默。
    这种东西,他不需要。
    也看不起。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
    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私人感情的力道,將龙雪见那死死环抱著自己的手臂从自己的身上掰开。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过去的一切到此为止。
    你说的那些话,我听过了。
    你流的那些泪,我看过了。
    你表的那些態,我收到了。
    但没用。
    龙雪见感受著他那不带一丝温度的抗拒,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早已哭花了妆容的脸。
    眼中是彻底的,被抽乾了所有光亮的死寂。
    她知道。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个男人没有半分心软。
    她的眼泪,她的告白,她的拥抱,她放下所有尊严的哀求……
    对他而言毫无作用。
    她就像一个在舞台上拼尽全力表演的悲剧演员,而台下唯一的观眾,却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欠奉。
    他只是坐在那里,冷眼旁观。
    看著她把自己演成一个笑话。
    这,是比任何羞辱都更深重的绝望。
    “哭完了?”
    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冰锥,狠狠地刺入龙雪见的心臟。
    將她心中最后一点点的,可悲的幻想,彻底粉碎。
    她慢慢地,僵硬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掌控著她一切的魔鬼。
    身体因为极致的羞耻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著。
    她终於彻底地明白了。
    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谈判的筹码。
    钱,他不缺。
    权,他不要。
    色,他不屑。
    她能拿出来的所有东西,在他面前,都一文不值。
    只剩下……最卑微的祈求。
    姜默冷漠地看著她。
    像一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家,在欣赏一件即將由自己亲手完成的,最完美的作品。
    他的心中毫无波澜。
    他只是用那如同最终宣判般的语调,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话。
    “哭完了,就该做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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