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车屁股后面扬起两条黄土龙。
    风顺著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林软软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没伸手去理,手正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摩挲著一个硬邦邦的小本子。
    那触感,糙得很,像是那种最老式的牛皮纸。
    霍錚两只手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的路,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张脸冷得像块冰,可要是细看,那眼角还带著点没散乾净的红。
    林软软侧过头,看了他好几眼。
    这男人,刚才在霍家大门口跟老爷子那一出,看著硬气,其实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呢。
    她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连带著把那个硬邦邦的小本子也拽了出来。
    是个红皮存摺。
    封皮上印著“中国人民银行”几个烫金大字,边角都磨起毛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霍錚。”
    林软软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只有发动机轰鸣的车厢里听得真真的。
    霍錚没回头,喉结动了一下:“嗯?”
    “你那倔老头爷爷,手脚还不乾净呢。”林软软把存摺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刚才趁著我不注意,偷偷摸摸往我兜里塞了这个。”
    霍錚这迴转过头来了,视线在那红皮存摺上扫了一眼,脚下的油门鬆了松。
    “打开看看。”他嗓音哑著,像是烟抽多了。
    林软软依言翻开。
    第一页上头那串数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墨水都渗进纸里去了。
    个,十,百,千,万……
    林软软数了两遍,那眼珠子瞪得溜圆,倒吸了一口凉气:“个乖乖,这老头是把棺材本都给咱们了吧?”
    五万。
    在这个猪肉七毛钱一斤的年头,这就是个天文数字。
    霍錚瞥见那个数字,握著方向盘的大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蜿蜒的小蛇。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后仰了仰,靠在那个有些破旧的座椅靠背上。
    车子还在往前开,但他闭上了眼。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在那儿硬生生咽下去什么东西。
    林软软看著心疼。
    她把存摺合上,重新揣回兜里,然后伸出左手,覆盖在霍錚把著档杆的那个大右手上。
    那手冰凉,还带著点潮气。
    “抓紧了。”霍錚突然反手一扣,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力道大得嚇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捏碎了揉进自己身体里。
    林软软没喊疼,也没往回抽,就任由他这么捏著。
    她把身子往那边歪了歪,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
    “行了,有钱还不好?以后咱俩也是万元户了,回去我就买两斤红糖,天天给你冲水喝,甜死你。”
    霍錚紧闭的眼角溢出一滴水珠,顺著鬢角滑进了发茬里,没让人看见。
    这一路,吉普车开得飞快。
    到了省城火车站的时候,天都已经擦黑了。
    这年头的火车站,那就是个大杂烩。
    到处都是扛著麻袋、背著铺盖卷的人,孩子哭、大人叫,混合著那股子旱菸味、汗餿味,还有厕所飘出来的氨气味,直衝天灵盖。
    售票口那儿排的长龙,都甩到广场上去了。
    林软软看著那乌泱泱的人头,眉头刚皱起来,霍錚就已经拎著大包小包,牵著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侧边那个掛著“军人依法优先”牌子的通道走。
    那个红樟木箱子死沉,被他单手拎著,跟拎个空盒子似的。
    “同志,买两张去西北的票。”
    霍錚把军官证往窗口里一递,那这玻璃后面的售票员本来还在那儿嗑瓜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一见那个红皮证件,立马把瓜子皮一吐,站了起来。
    “首长好!要哪趟车的?”
    “最近的,软臥。”霍錚言简意賅。
    “好嘞!正好k12次还有最后两张软臥票,这车半小时后发,我给您出票!”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林软软站在旁边,看著周围那些还要在大厅里熬大夜等硬座的人,心里头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庆幸。
    得亏是嫁了个当兵的,还是个团长。
    不然就凭她这身板,要是去挤那硬座车厢,非得被挤成肉饼不可。
    拿了票,两人直接进了软臥候车室。
    里面铺著暗红色的地毯,虽然旧了点,但没外头那股子怪味。
    没等多大会儿,检票口就开了。
    上了车,林软软才知道这年头的软臥是个什么光景。
    比起后世那种高级动臥肯定是没法比,但这车厢里舖著地毯,掛著蕾丝窗帘,还有个专门的小檯灯,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顶级的享受了。
    最关键的是,这个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
    门一关,那插销“咔噠”一声扣上,外头那些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就像是被这一扇门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哐且哐且”的声音。
    霍錚把那个红樟木箱子塞进了床底下,又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补品、菸酒归置好,这才一屁股坐在铺位上,长出了一口浊气。
    他把军大衣脱下来掛在门口的衣鉤上,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衬衫,领口的风纪扣被他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脖颈和那个隨著呼吸起伏的喉结。
    “累坏了吧?”
    林软软凑过去,也不管那是火车的床单干不乾净,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两条腿晃荡著。
    “不累。”霍錚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饿不饿?包里有刚才买的烧鸡。”
    “不饿,气都吃饱了。”
    林软软哼了一声,想起霍家那些破事,翻了个白眼。
    火车猛地晃了一下,发出那种特有的长鸣,像是某种巨兽的嘶吼。
    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先是慢吞吞的,然后越来越快,最后拉成了模糊的光带。
    省城,霍家,那些勾心斗角,都在这声长鸣里,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
    车厢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那个橘黄色的小壁灯亮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那种独处的、私密的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林软软看著霍錚那张被灯光勾勒得稜角分明的脸,心里头像是有一只小爪子在挠。
    有些事,在霍家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没法干,也没法说。
    现在门一关,这就是他们的地盘了。
    她站起身,走到车厢门口,这回不是为了掛衣服。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確定走廊里没人走动,这才伸手把门上的插销又紧了紧,顺手把那个挡光的厚绒布帘子也给拉严实了。
    霍錚看著她这一通操作,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是防贼呢?”他靠在枕头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在这儿,谁敢进来?”
    林软软没理他的调侃。
    她转过身,背靠著门板,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水润润的,透著股子狡黠,还有点让人看不懂的神神叨叨。
    “霍錚。”
    她喊了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气音,听得人耳朵根子发痒。
    “嗯?”霍錚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劲了。
    空气里好像多了点燥热,让他那个解开了扣子的领口都觉得勒得慌。
    林软软抬起手,葱白一样的手指搭在了自己大衣的领口上。
    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露出里面的碎花衬衫领子。
    “你別眨眼啊。”
    她舔了舔嘴唇,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霍錚,另一只手伸进了衬衫的领口里,往下面探去。
    “我给你看个大宝贝。”
    霍錚那本来还在手里转著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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